柳芽说完,看向徐婉,“但这件事儿需要有人在宫外帮着哀家打理,不知徐姑娘可否愿意,若是愿意接管这摊子事儿,哀家便和太上皇还有陛下商议,封你一个七品典药之职。”
不待徐夫人说些什么,徐婉已经激动的起身行礼,“臣女愿为太后娘娘竭忠尽智。”
当晚吃饭的时候,柳芽便将自己的想法,还有计划与秦锦炎和秦昭说了,秦昭握着筷子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柳芽,“母后这个想法很好。”
说着他看向秦锦炎,“父皇,儿臣想着只让女医出宫义诊,不如每月也让太医出宫义诊?”
这个想法的确是不错,如今宫里的主子少,便是请平安脉也不需要耗费多少人力,而太医院的人大多时候都在闲着看医术,能做到太医这个位子上,已然是医道一行中的佼佼者,能看的医术也都翻遍,倒不如多谢历练的机会。
看书学习也不差那么一日的功夫,“的确不错,到时候可以将其列入年底考校升迁之中,且每人每月都要自己组织一场。”
这件事秦锦炎在饭桌上细细说了一些安排,柳芽默默听着记在了心里,以便女医堂能顺利开展,而秦昭也十分上心的听着,等着他将一条条的安排说完,锐利的目光看向了秦昭。
“陛下还有什么想说的?”
秦昭虽然出生在庆郡王府,但也是吃过苦,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也不少,多少清楚贫苦人家的状态,“只是义诊未必周全,父皇,可不可以让义诊当日看病的人,抓药的时候不收他的银子,或者少收一点点?”
看出了毛病却吃不起药,这和没看病有什么区别,诊费贵,可抓药的钱也不少,既然是要做好事儿,那就做到底。
对于一个刚刚五岁的孩子来说,想到这些,且有条理的说出来,已经是很不错的,秦锦炎一双张扬锐利的眸子微微眯起,嘴角却是翘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夹起一块儿姜母鸭的鸭腿放在了秦昭的碗中,这道菜秦昭很喜欢吃,可是今日已经吃了两次,若是他自己或者服侍的人再夹第三次,那么三年内他怕是在饭桌上不会再见到这菜。
可作为父母,秦锦炎和柳芽可以出心的给他夹菜,在柳芽看来,这么小的孩子,就要强行克制自己的食欲,这是一件十分残忍的事情,所以吃饭的时候她都留意着,见秦昭哪道菜吃得欢,又多看了哪道菜,她都会装作随意的样子,在帮他夹两次。
秦锦炎瞧着冷淡,显然也是由此想法,将鸭腿给他放下,冷着眉眼带着训斥的口吻,“不只顾着吃菜,多吃点肉。”这话乍一听,好像秦昭不爱吃这菜似的,但小家伙儿看到碗里的鸭腿,眼睛唰一下亮了,但也晓得要收敛自己的情绪,“多谢父皇教诲。”
说完夹起鸭腿大口的吃了起来,柳芽在一旁看的笑眼弯弯,也给他又夹了一道藕夹,也是秦昭喜欢吃的,接着就听到秦锦炎说道:“明日是朝会,到时候陛下要在百官面前提及此事。”
“儿臣?”秦昭有些惊讶的看着父皇,这种事儿最是能在百官面前刷好感的,也是惠民利民之事,日后执行起来必会受百姓们的感念和爱戴。
虽说他年纪小,如今虽然登基但尚未亲政,却也在这几个月里,看出些门道,晓得怎么做才会受臣子敬仰,才会让人忠心为朝廷做事,今日这桩便是可以笼络朝臣的。
且事情都是父皇出谋划策,却要将这份功劳让给他?
秦锦炎自然明白他为何惊讶,目光坚定的看着他,“你才是大晋的帝王,如今你年幼百官对你心有疑虑,便需要加紧学习,多听多看,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你需要让他们看到你的潜力,才能今早亲政。”
听到这话,秦昭眼圈微微泛红,转而小眉头微微蹙起,“之前杜先生说,父皇不喜儿臣亲政,需要儿臣韬光养晦莫要崭露头角。”说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愤恨,不管是母后还是父皇,为了他都付出了很多,他们不再生养孩儿,甚至将这笼络人心的功劳让给他,处处都在为他着想,但那些老臣却总是挑拨他们的关系。
真是太讨厌了!想到这些,狠狠咬了一口鸭腿,好像那不是鸭肉,而是那些挑拨他们关系的老臣。
对于这些事情,柳芽和秦锦炎早就有预料,这会儿看着秦昭一边哭,一边啃鸭腿,柳芽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
“不必为此生气,这次的事儿是个非常好的机会,可以让昭儿明白,不管是作为一家之主还是一国之君,皆不可偏听偏信,需要自己去感受,也去看看对方是如何做的,作为一国之君更要明辨是非,若因为他是你的老师,就全身心的信任,那你便会成为大臣们的提线木偶,你要听一听他们的劝诫,也要有自己的主见,虽说不可我行我素,但也不可事事都听别人说,你要自己去了解。”
一旁的秦锦炎剥好一只海螺,放在了柳芽的碗中,目光淡然的看着秦昭,“杜先生人品过得去,只是过于刚直迂腐,自然就会有一些自以为是的偏见,但他本心是为了你好,并非什么坏心思,日后见了也要如之前那般尊敬,断不可为此置气。”
“是,儿臣省的。”
“你父皇一早就说过,等着你可以独挡一面,亲政之后,就要带着我去咱们大晋四处游历一番,看看大晋的国土,更要看看那些名山大川,所以昭儿你可要努力呀。”
听到这话秦昭愣了一下,“父皇母后不带儿臣一起吗?要留儿臣独自在宫中?”
看着他眼中的不安和受伤,柳芽脸上的笑容僵住,对于她和秦锦炎来说,这皇位十分的鸡肋,经历过一世的分离,两人如今更看重彼此在一起的陪伴,更不想被这座皇宫所困住。
秦锦炎掀起眼皮极为冷漠的看着他,“国不可一日无君,除非等你将来迎娶皇后,有了自己的太子,可以让他监国,你就有功夫和我们一起出游,
这话一出,秦昭眼中的悲伤消失,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想了一会儿喃喃自语道:“书上说女子成亲后,须得怀胎十月方可产子……”他猛地抬起头来,“父皇,儿臣可以明日迎娶书瑶表妹,十个月后儿臣就有了自己的孩子,立他当太子,儿臣就可以跟着父皇母后一起去玩……游历啦 !”
“噗——”柳芽正在喝汤,闻言着实惊了一下,没忍住将一口汤喷了秦锦炎一脸。
秦锦炎一双想要刀刃的眸子微微眯起,直勾勾盯着坐在一旁的孩子,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海带汤,吓得秦昭缩了缩脖子,忙放下碗筷站起来,“父皇,儿臣今日的功课多,先告退了。”
话音落下,他转身带着八宝嗖的一下跑得没了影,宽敞的正堂里只留下柳芽哈哈的笑声。
秦昭第一次在早朝下旨,便受到了百官和百姓们的拥护,但他也没有独占这功劳,将柳芽的想法和对于妇人病的重视,搬到朝堂上说了一番。
以女医为主的济民堂在京城开设,而以太医院太医为首的益民堂则在京城周围开设,不仅可以诊脉,便是买药也都是半价,不过在义诊当日抓药只收两成的药钱,寻常时候和普通的医馆一样收费,每季赊药一日,多是风寒药,如此盈利所得刚好可以弥补义诊日的药钱,如此也可减轻朝廷的负担。
一开年就好消息不断,医堂这边刚有条不紊的开展起来,柳田氏那边的长寿菜丰收了,这东西不似菜那样需要长很久,一旦开始冒头,几天的功夫就可以采摘一批,第一批自然是送到宫中。
柳芽也没有独自享用,而是请了各府的夫人们来迟菌宴,各色的菌子长寿菜做了许多,皆是新鲜的做法。
“这长寿菜怎么和素日里吃的口感不一样,竟然如此滑嫩,这口感很是新奇。”
另一位武将家的夫人点点头,“这个的确鲜滑且有嚼头,应该是新鲜的长寿菜烹调出来的,曾经臣妇跟着将军在滇南附近吃到过这种,味道极为鲜美。”
柳芽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正是,这些长寿菜品种不同,但都是新鲜的菌子,早上采摘子如今就到了咱们的桌上。”
底下的夫人们皆是一脸惊讶,“宫中如今种出了长寿菜?!”
“不是宫里的,是哀家娘家的嫂子,在城外的庄子上盖了房舍,在那便种了些新鲜的瓜果,顺手种了些长寿菜,你们觉得好,改日哀家让她派人送些给各位的府上。”
“多谢太后娘娘厚爱。”
一场宴席吃完,柳芽让人传信给柳田氏,让她想法子给京城三品以上的府邸,各送去了一篮子的新鲜长寿菜,这事儿便也没有再过问,直到端午节这日。
秦锦炎派人将柳家人接入宫中一起过节,一见到柳田氏柳芽心头一惊,“嫂子,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别说柳芽震惊,便是秦锦炎都不由得多看了两眼,着实是柳田氏瘦的厉害,但精神看着不错,眸子里比初见时多了不少的光彩。
“瘦了吗?我自己没感觉到,还以为最近会胖。”
一旁的柳大壮点点头,“她近来饭量比我都大,一顿饭两碗饭,还能再吃一个豆沙包,家里如今都没有剩菜喂狗呢,那盘子……吃完饭都不需要刷,把书瑶的睫毛照的分毫不差。”
话音一落,柳大壮挨了媳妇一脚,看得一旁的秦昭咯咯直乐,柳田氏瞪了一眼自己的丈夫,有些羞赧的说道:“嗐,家里如今又盖了一间大房,种满了长寿菜,之前送去的那几家副总的管事,也都在咱们这里订了鲜货,每天一早起来采摘,再让人挨家送去,我还得洒水通风,这一天到黑没有闲着的时候,活多了人就饿的快。”
“你们不晓得雇人吗?什么事儿都嫂子一个人撑着如何了得?”
“嗐,我这不是担心手艺让人偷学了去,这个是太上皇亲自传授的,哪能随便就让人学了去。”
柳芽看着下巴尖尖的嫂子,顿时有些无力,“这样吧,我让人从王府挑选几个老实的,卖身契咱们捏在手里,也不怕他们偷学,你再这样下去,人都得熬坏了。”
忙忙碌碌中,一转眼到了金秋,柳大壮在也一下出了名,大字写不利索几个,却让一群进士出身的官员,对他格外的恭敬。
到他手里的土地被他调理得土壤发黑,作物长得又肥又亮,关键是打下来的粮食,竟然是期他人的两倍还多,工部尚书第二日就在朝会上大夸特夸,并提议户部多拨些银钱,供他们多试种几样作物。
夜里柳芽窝在秦锦炎的怀中,听着他讲述今日朝堂上的事儿,即为舅兄开心,又忍不住叹息,又舅兄这等手艺和耐心之人太少,他觉得不应该研究那些粮食的种子,应该让舅兄多教百姓怎么种地。
听完他的想法之后,柳芽沉默着没有说话,手指无疑是的抠着他寝衣上的暗纹,想了好久才说道:“其实要我说,让我大哥种地有些浪费,他种地手艺也都是和大家差不多,虽说他更重视养地养土,但以前村里也有老人会养土,可种出来的东西人就没法和大哥比。”
黑暗中,秦锦炎微微侧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无声的交流,柳芽却懂了他的疑惑,继续说道:“要我说,倒不如让工部的人,派我大哥去沤肥,我大哥沤得肥其实没有别人家那么臭,但是在地上撒上那么一层,长出来的韭菜,比张婶浇粪肥长得还好,如果当真做成了,朝廷可以对外卖肥,冬日养地的肥,和庄稼需要的追肥,按照不同的肥料特性,在规定的时间里施肥,如此岂不是变相教会众人如何养地?朝廷也会多一项营收。”
柳大壮好容易升了官,手底下管着五六天个人,开心了没两天,就被工部侍郎叫去问话,一番询问之后,就将他发配到工部最角落的一块地,带着七八个徒弟,每天和各种臭烘烘的原肥打交道,心中叫苦不迭,但唯一开心的是,银子一个月涨了五两,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搅着坑里的肥,柳大壮嘿嘿笑出来声……
秦锦炎执政的十几年里,大晋的天下海晏天青,老百姓地里都涨着肥硕的粮食,济民堂和益民堂,也都满眼到每个州府,由秦桓公三公子秦卿管理监督,当年被秦锦炎一句话调任到了黔州。
一到当地秦卿傻了眼,处处都与他从小读的圣贤书不一样,那边是少数民族,又是母系村落,在家都是女人当家,甚至都需要婚假习俗,便是未出阁的大姑娘,想生个孩子,只需要夜里打开窗,挂块红布在窗外,半夜就会有男子爬窗而入,一番云雨播种,天亮前男子会偷偷离开。
这些简直让秦卿无法接受,精神一度崩溃,写折子请求调任,却都被秦锦炎驳回,三载父母官当下来,秦卿早已经不是以前的秦卿,知道如何尊重女子,更是看家里的儿子有些不顺眼,对女儿越发的疼爱起来。
随着他带领女医们的传布,女子也都能大大方方去医馆里问诊,更有婚后妇人不愿继续生养,去医馆买避子油和避子帽儿,以前羞于启齿的事儿,如今也都能坦然的和女医讲述。
柳芽坐在马车里,搂着秦锦炎的手臂,将下巴搭在他的肩头,眉眼弯弯的看着他,“咱们再回榕园看看吧,我还想去看河堤的桃花,还有那山上的别院也要去,里面的温泉总感觉比宫里的好些。”
秦锦炎微微侧头,和她交换了一个吻,“好,想去哪里咱们就去哪里,这么多年让你久等了。”
马车外,十四岁的秦昭长身玉立,春风堪堪吹动他的衣带,望着越来越小的马车,他止步在宫门处,一旁的八宝小心翼翼的捏着帕子,犹豫着要不要递过去。
一旁的柳林身材高大,随了柳大壮的身形,一身禁军的瑞马袍,衬得人越发肩宽窄腰,高大威武。
他拿出自己的帕子递过去,“陛下,春天风沙大,瞧您都迷了眼了,还是擦擦吧,太上皇和太后八月十五就会回来,会陪陛下一起过团圆节的。”
秦昭满脸的泪水,接过他的帕子,捂着脸好一会儿才拿下来,眼皮有些红肿,再抬眼早已看不到那车的踪迹,只有倒春寒的冷风,给他吹了一个透心凉。
“凤仪宫如今没人住了,朕在宫中连个陪着吃饭的人都没有,改日让表妹入宫暂居凤仪宫……”
“陛下!”柳林不敢置信的喊了一嗓子,大有一股要去追回马车,让太上皇做主的架势,“瑶瑶才十四!”
他也随了柳大壮的大嗓门,吓得秦昭哆嗦了一下,狠狠剜了他一眼,将手里满是眼泪鼻涕的帕子塞进柳林的手里,“喊什么,朕没聋,不就是叫表妹入宫住着吗,朕过两天才十五,十五岁朕能干什么?就是让她入宫先适应两年,跟着嬷嬷学学管理后宫,你若是不放心,你和她一起搬到凤仪宫总行了吧?”
柳林翻了一个白眼,心说十五能干的可多了,瞧着秦昭转身往宫里走,他快步跟上,“臣母说了,瑶瑶至少十七才能成婚,陛下还是别委屈自己,这京城里这么多贵女,不如换个人也是一样的。”
话音一落,明黄色的身影一闪,飞起一脚给柳林踢出两步远,他抬手指着柳林,“别以为朕打不过你,不就是等三年嘛,朕等得起!”
等她三年,再孕育一年,再培养十年……,秦昭算了一下时间,仰头看着华丽壮阔的皇宫,一阵悲凉涌上心头,他还得十多年才能禅让歇下来,像父皇陪着母后那般,带着他的皇后一起周游大晋的山河名川。
长臂朝着旁边一伸,元宝麻溜的递给他一条干净的帕子,秦昭拿过去擦了擦脸上的水渍,叹息一声,“唉,今日的风沙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