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倏然抬头。
张丰身型匀称,衣衫整齐,本没什么异样,可在他转身之际,却见头上的一张脸空空如也。
没有面貌,没有五官,就像被一张皮缝上一般,平平整整。
如此诡异,可院里村民熟视无睹,完全未发觉异样。
镜鬼的蛊惑能力未免强了点。
江无月疑窦丛生,为何其他村民都正常,偏偏张丰没有脸?
她把这事搁在心里,准备去其他地方找找线索。刚迈出一步,萧钰叫住她:“师妹,我坚持不下去了。”
江无月回身:“什么意思?”
萧钰惨然一笑:“其他弟子忘记的时间是三次,我吃掉全部丹药才堪堪维系到第七次,我撑不到下一次了。”
“下一次究竟是什么意思?”江无月茫然,她不明白萧钰为何要用“次”而非“天”来叙述。
萧钰置若罔闻,单单把折扇交到她手中。江无月微怔,明白了什么,想要推回。
恰逢此时,一切事物瞬间停滞。
撒出一半的酒液,红着脸嚷嚷的村民,一声声恭喜的话语,包括她自己,全部停止。
巨大漩涡显现,内里漆黑无比,不见天日,不断靠近吞噬一切,犹如一口永远填不满的井。
视线溶于黑暗,耳边嗡鸣无比,在这杂乱的噪音中,她依稀听见一句话:
“若是你也到要忘记所有的那一次,请你不要顾及村民。”
*
“师尊,师尊?!”
江无月睁开眼,眼前依旧是那刺目的烈阳,身侧依旧是何渡担心的目光,自己也依旧躺在他怀里。
她缓缓起身,不知为何,她手撑地时何渡下意识往后躲一下。
“啪嚓”,一把竹扇掉在地上。
江无月捡起,抹掉上面沾的灰,收进袖袋里。
何渡欲言又止,怕师尊伤心,转移话题道:“师尊,我们回到了初入铜镜时的地方。”
江无月点头,瞅着远远过来的一大帮人,叹道:“是啊,时间又重置了。”
呃……为什么要说又?
大娘手臂大张,合不拢嘴:“今日可是大喜的日子,姑娘——”江无月身子一错,大娘伸出来的手扑空,微微一顿,转而抓住她后边站着的何渡:“小伙子还在这杵着做甚,快随我去吃喜酒。”
何渡:“???”
“你慢慢走,为师先行一步。”说罢江无月消失在原地。
铜镜内外时间差距很大,在外界萧钰消失三日有余,而他在境内仅仅重复七次。时间加速,午后开始到宴会结束重置实际只有不到一个时辰。
她没有丹药,不知自己的记忆能保留到何时。
要想找到镜鬼,必须抓紧时间。
镜鬼定附在某一人身上。她首先以最快速度搜查村子,里里外外,犄角旮旯都没放过,确认没有偷偷藏匿的人。
随后回到婚宴现场,耽误这一会,张丰已经从房里出来,在一声声恭喜中,举着酒杯,挨桌敬酒。
众多村民中,一道青色身影极为明显。萧钰端起杯子,微微屈身,对着没有脸的张丰笑着道:
“恭喜张公子,喜结良缘。”
“……”
江无月收回视线,趁旁人不备,潜入屋子里。
喧闹声随着门合上被隔断在外,入目是一个硕大的“囍”,下方的桌面堆放着花生喜糖,两侧燃着红烛,屋子正中间火盆烧得漆黑,木炭早已凉透。
左侧有一间房,红帘垂下,隐隐透出烛光。
江无月左手紧握绝尘,一步步靠近。
手起剑落,红帘被斩下,里面空无一人。
如同寻常大婚,屋子布置得很是精致喜庆,能看出主人家的重视。红色的床褥枕头,上头用金线绣出龙凤样式,桌案上也用红布裹着。
江无月东翻西找,最后在床底找到一方暗格。
轻轻一拨,里面躺着个木盒,用铜锁锁着。
江无月毫不犹豫,将灵力聚于指尖一点,打碎锁头,取出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江无月一开始以为这张纸是黑的,展开后才发现不然。
里面密密麻麻,相互链接,如蚂蚁窝般毫无缝隙。纸上步满小字,墨迹渗透,才将黄白的纸染成黑色。
稍一对比,江无月便觉得何渡的字好看多了,起码能认出是什么,而这张纸是在太考验人眼力。
江无月坐在桌前,凝神扫视,仔细分辨交缠在一起的字,越看越心惊,越看越不解。
前半张,看着满满当当,实则只有一句话:我恨我的妹妹。
就这一句,重复上百遍。
写字的人看着精神不大好,或者真的很厌恶“妹妹”,笔锋锐利,恨不得把纸张戳破,而越往后,字迹越清明,像是发泄后恢复理智。
后半张写着:为什么所有人都爱她而不爱我?只要是我想要的,她都要抢去,父母的偏爱如是,心上人亦是,只要她伸伸手,曾经爱过我的人都会被她勾走,可凭什么,我们都是一样的,凭什么,凭什么?!
之后便是永无止境的“凭什么”。
江无月叠好纸张塞进暗格中,抬头之际,对上一个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