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五十六天的归途，足够我想清楚一些事。

林晓舟是谁？二十六岁，历史地理学硕士，轻微洁癖，重度现代生活依赖。她会因为走山路磨破脚而骂娘，会因为睡瓷枕硌得头痛而失眠。她在明代的每一刻都在吐槽——吐槽路，吐槽食物，吐槽厕所，吐槽这个世界对女性的不公。她愤怒，她羞愧，她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变成了另一个人。

现在，她被人抬着，穿越大半个中国。她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时说的第一句话。操。那时候她觉得这个词能概括一切。现在她觉得，什么都不够。

崇祯十四年正月，我回到了江阴马镇南旸岐。

许氏站在胜水桥头等我。春风刚刚吹起来，她的头发白了一半。她看见滑竿上的人，愣了很久。她大概已经认不出我了。

我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手抖得拿不稳筷子。腿已经走不动了。

我认出了她。

她走过来，蹲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像树皮——那是替徐家操持了三十多年的手。她没哭，只是握着。她的指甲缝里有泥土，指节粗大，掌心的茧子硌着我的手指。这双手，三十多年前在廊檐下端着茶盏、绞着袖口，那时候还是白净的。

“相公。”她轻声说，“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