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还在台前调试着筝,对他们现在的对峙一无所知。
多诺万收回视线,盯着臭狐狸的眼睛,体内的黑雾悄悄探出头来。
见多诺万不为所动,中岛敦只好将妆造桌旁为员工们准备的零食拿了过来,有些急切地打开,打破了他们略有紧张的氛围。
“是太宰先生最喜欢的蟹肉味,要是实在饿的话,可以垫垫的吧?”他说着,将饼干递到太宰治面前,也不知道是在期待太宰治做出什么回应。
可太宰治只是摸了摸他的脑袋,轻轻将多诺万的手拍开,很是开朗地指了指舞台,提醒道:“预演,开始了哦。”
多诺万下意识收回了手,压下那些蠢蠢欲动的黑雾。
不能被悟看到。
这样冲动、充满不稳定性……一点也不乖的模样,现在绝对不能被悟看到。
舞台上大部分是昏暗的,仅仅只有演奏者的位置落着形单影只的光束。
那光束自上而下笼罩着一人一筝,就好像要把人与这个世界隔绝开来,就此吞噬了一般。
白羊沐浴在光芒之中,整个人都泛着层浅浅的银光,就连雪白的发丝都透着几分温和柔顺,十分宁静圣洁。
他的手指轻抚着手中破旧的筝,就好像在抚摸着一位饱经时光摧残的旧友,神秘而怪异的瞳孔中满是超脱于常人的沉静,整个人都仿佛完全沉浸在了某种玄妙的境界之中,外界的一切都已经与他再无关联。
就连那把一直哭哭啼啼吵闹个不停的筝,在他的安抚下,都安静了下来,其上的灰雾也不再躁动,反而好像见到了母亲的孩子般,缠绵于他的指尖。
“铮——”
琴弦被拨动,第一声琴音被奏响。
多诺万心头蓦然一跳。
“五条的技艺很棒。”国木田独步道。
五条悟的技法当然很好,也不知是不是经受过学习练习,轻拢慢捻,按滑颤揉,这些技法他都信手拈来,与乐曲浑然一体。
他所演奏的曲目多诺万从来没听过,又或者是在遥远的过去他曾听到过,只是现在被遗忘了……即便是多诺万这样没有乐感,无法了解其中玄妙的人,也能感受到那曲声悠扬,引人入胜。
多诺万听着,总感觉隐约透过了百年的时空,亲眼见到了人们在虔诚地祈求平安幸福,向神明许愿喜乐顺遂。
他们在请求那能够洗涤心灵,净化一切邪祟的力量与安宁。
中岛敦抚着心口,喃喃道:“好安心……”
不对劲。
多诺万突然皱眉,眼角瞥见太宰治轻拍了拍芥川龙之介的肩,也不知两人悄悄嘀咕了什么,骤然就与多诺万对视,十分凝重地点了点头。
大家似乎都沉浸在了曲目的演奏之中,就连后台深受诅咒、充满了怨念的乐器都随着月声平静了下来。
没有人触碰它们,但那些琴弦、那些琴键,甚至于空荡的琴腔,都自发地和着五条悟的曲声,就好像它们身后站着一个个不知名的灵魂在参与演奏一般,让原本孤单的曲目丰富了起来。
可没有人对眼前的一切感到奇怪,就连一向嬉皮笑脸不着正经的太宰治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的人,仿佛被攫取了心神,就好像
……神明潜在的信徒。
在场的所有人都好像那位神明的信徒。
心头躁动的不安感越发强烈。
体内原本随着乐声平静的黑雾随着他的烦躁重新活跃,多诺万放纵它们急不可耐地蔓延开来,顷刻间就占据了整个音乐厅,警惕地搜刮调查着厅内的所有角落。
“神迹……”室生昌一站在台下,满脸动然,“神果然在注视着我们……”
他的旁边站着一位罩着长袍的修道士。
那人一身雪白,身形被掩藏在道袍之下,看不出男女胖瘦,就连脑袋都藏在了兜帽之下。
多诺万只模糊可见他嘴角勾着的一抹笑意。
……以及满身稠重的黑雾。
室生昌一与那人双手轻抚在胸口前,身体略略向前弯下,嘴唇不停开合着,念念有词。
悟的情况非常不对。
白羊弹奏的动作没有任何卡顿生疏,大开大合,技法娴熟。
但随着其他乐器的自发加入,他似乎越发地吃力起来,鼻尖也逐渐渗出薄薄的细汗。
不知为何,五条悟突然笑了。
他的脸颊向上望去,如琉璃石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虚空,就好像在看着来自不存在于此刻世间、从另一个时空姗姗来迟的客人。
这人明明在奏着清净人心的乐曲,就连笑意都带着几分悲悯仁慈,多诺万在旁围观却感到有些头晕目眩,只觉这笑冰冷万分,带着几分癫狂。
他抬头,目光顺着五条悟的视线与顶上圣洁仁慈的神眼交汇。
漆黑的,亮白的,无神的。
顶上本该闭合的眼睛,此刻已经完全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