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时间再教授下一个学生了。“只要你快乐地生活。记得我教过的东西,那就足够了。”
“对不起。”黄果低声说,“我辜负了您的期望,生活也过得一团糟。”
黄果想要有一个人能抱抱自己。她从没这样迫切地想要回到自己和男朋友租住的小屋中,她怀念他的怀抱。
“该感到抱歉的是我们,急匆匆地把你叫到家里,耽误你的工作了吧。”梁此文道歉的话把黄果从回忆中拉了回来,“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需不需要去医院?你突然晕倒,大家都很担心。”
“给你们添麻烦了。”
“是我们给你添了不必要的麻烦。因为老人家无论如何都说要见你一面。而且即使到了最后,爷爷还对你说着那种任性的话。”梁此文顿了顿,似乎是在脑中调整了一遍措辞:“爷爷时常和我们念叨你,他希望你有一个轻松明快的人生。所以还请你不要因为他最后的话有太重的负担。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好,我想那才是爷爷想要看到的。”
叮铃铃——
来电铃声第二次打断了两人的对谈。轿车恰巧在红绿灯前停下,梁此文抿紧了嘴唇,认真地盯着红绿灯的倒计时,右手食指轻轻地敲击着方向盘。
这次是个陌生的号码。
“喂……”黄果小心翼翼地接通了电话。
“喂,”听筒传来的声音有明显的电流与卡顿,是个上了些年纪的声音。
是信号不好吗?黄果下意识地想要看向天空,暮霭沉沉,就连不远处的红绿灯倒计时都变得影影绰绰了。天气不知觉间竟已经糟糕到这个地步,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很快车子也开不了了。
“请问,是黄老师吗?”老人尽量一字一顿,力求在全是杂音的通讯中将信息传达到位。
黄老师?姓是没错,可是我不记得谁会叫自己黄老师。考虑到对方的年纪,黄果尊敬地说:“您是不是拨错了号码?”
“这个号码是小志忠给我的,不会有错才对。”
小志忠?是在说梁志忠老师吗?
“你不是黄果老师吗?”
“我是黄果。”黄果不解,“请问您是?”
“是我唐突了,没有介绍自己。我是庆大考古学教授翁淼,你在庆大读过书,选过我的选修课。”
“啊,”黄果坐直了腰,“翁老师,您好。”
“我们已经给志忠家里去过电话。”
“老师他……”
“看来你也已经知道了,节哀吧。”老人叹了口气,“我打电话来不是为了说这件事。这里的信号不能持续太长时间,既然是你没错,我就长话短说,我们在海玲谷地发现了大量格林语石碑,有非常重要的信息需要黄老师您前来进行解读。”
黄果的脑海中闪过一道红褐色的大门,她现在哪儿也不想去。于是下意识地问:“能直接拍照传给我么?”
“很遗憾,这里的信号不足以支持我们做那样的事情。”老人停顿了一会儿,有些迟疑地说:“如果梁此文警官也在您那里,请让他也和您一路前来。”
短暂地沉默。
“梁警官,烦请带上手套箱里的那把手枪。”
嘟——长长的忙音,留下梁此文和黄果面面相觑。
黄果顺着梁此文的目光看向手套箱。“这里面真的有手枪?”
梁此文默默点头。“不过翁老师是怎么知道的?”
看着黄果疑惑的眼神,梁此文解释道:“我是2013级庆大的学生,虽然说高你几届,但翁老师的课我也是选过的,她的声音我一听就知道了。毕竟翁老师是出了名的心软,课也是出了名的好拿学分啊。”
“很重要的信息,是指什么呢?为什么是我和你?”黄果咬了咬下唇,“翁老师又怎么知道我刚好和你在一起。”
轿车在小区门口缓缓地停下。一阵默然后,仍是梁此文率先打破了沉寂:“要去吗?”
黄果看向梁此文的眼睛。
那个格林语的泰斗梁志忠,真的逝去了吗?直到现在,黄果也没有实感。但是那间小小的卧室里,黄果背后隐隐的啜泣声,从老师眼角滴落到她手背的泪水,都不像是假的。
“格林语,就拜托你了。”这是梁志忠最后和黄果说的话。无论是梁志忠的儿子,还是他的孙子梁此文都没有能接过他的衣钵,儿子做了律师,而孙子则去做了商人、做了警察。当时他们当然都在梁志忠的病榻前,或许有那么一瞬间,也会遗憾没有能够接替梁志忠完成他毕生的夙愿吧。
“去吧。”黄果回答道。
“拜托你了。”梁此文语气温和,眸子如同澄澈而又无法流动的湖水,让直视的人跌落其中无法上浮。“明天上午,我会来接你。”
*
电闪雷鸣。浓雾中,即使是闪电,也变成了朦胧的光点。只有雷鸣能够穿透层层的雾气,原封不动地到达人的耳蜗。
黄果加紧了脚步,几乎是机械般地走了最近的路线穿过小区中的花园,回到她无数次踏足过的楼栋,轻车熟路地乘坐电梯,穿过空荡荡的楼道回到了出租屋红褐色的大门前。
门后便是她渴求的怀抱,至少在今夜,她想要摒弃一切烦恼。只想好好地和那人拥抱。
黄果伸手顺了顺被风吹得乱蓬蓬的长发,揉了揉脸,露出微笑。
钥匙插入锁孔,扭转。推开铁门,伴随着吱呀呀的声响,黄果碰巧看见一个衣不蔽体的女人,从男友的房间里拖着懒散的步伐走出来。
或许不是碰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