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王点了点头,在诗笺上批了一个字——“上”。然后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裴家老三,你的诗做得不错。不过——”他话锋一转,“你的字,还得再练。你父亲像你这个年纪,字已经比这好多了。”
裴瑄的脸微微泛红。
“晚辈谨记。”
他退下来,被同僚们围住,七嘴八舌地夸。裴瑄应付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人群里飘。那位穿鹅黄色衫子的姑娘正站在一株姚黄旁边,低着头,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是在看花,还是在笑什么。
裴瑄的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可他的耳尖,悄悄红了。
接下来又有几位公子上前作诗。有写得好的,有写得一般的。恭王的点评越来越简短——酒喝得越多,他越懒得废话。有一位公子写了一首七律,用了十几个典故,堆砌得密密麻麻。恭王看了,批了两个字:“辞费。”
那位公子的脸一下子垮了。
“还有没有人?”恭王又倒了一杯酒,“没人本王可就收摊了。”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身影走上前。
是裴熠。
他走到案前,朝恭王行了一礼。
“晚辈裴熠,献丑。”
恭王放下酒杯,打量着他。玄色袍子,墨玉腰带,眉眼清冷。恭王见过无数年轻人,但眼前这个,让他想起了一个人——四十年前的裴衍。不是长相,是那种安静。裴衍年轻时也是这样,站在人群里不说话,可你就是会注意到他。不是他想要被注意,是他的安静太有分量了。
“裴熠?裴家老五?”
“是。”
“太子伴读?”
“是。”
“听说你文武双全?”
裴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提起笔,蘸墨。
东圃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个沉默的少年。他站在案前,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动不动。不像在构思,像是在等什么。
然后他落笔了。
「十年深苑土,一寸牡丹芽。」
第一句写完,旁边便有人吸了口气。牡丹诗,通常的写法是咏其富贵、咏其娇艳、咏其国色天香。可这个开头,写的是土。是埋在土里、看不见的那一部分。
裴熠继续写。
「不向人前开,谁知是国华。」
搁笔。
只有四句。二十个字。
恭王拿起诗笺,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人都开始不安了。他放下诗笺,抬头看着裴熠。
“你今年十六?”
“是。”
“这首诗,是你自己想的?”
“是。”
恭王沉默了一瞬,然后端起酒杯,一口饮尽。
“十年深苑土,一寸牡丹芽。”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不向人前开,谁知是国华。”
他放下酒杯,提起笔,在诗笺上批了一个字——“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