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博生小声地掩上门,点开了客厅的台灯。
屋里寂静一片,只有他走路的声音,仿佛只有他一个人在家里似的。
吴博生站在一个紧闭的房门面前,闭着眼睛深呼吸了几口气,扬起微笑用一以贯之的乐观语气笑着说:“你的外卖到了,请接收。”
没有人回应。
“那我就直接进来咯?”
也没有人回应。
吴博生推开门,屋里黑暗一片,连灯都没有开,只有一个背影坐在窗边,跟石雕似的。
“开个灯呗,太暗啦。”
那背影以一种不耐的低沉语气开口道:“不用。”
“好吧好吧,”吴博生耸耸肩,“你是黑灯瞎火吃饭大王,倒是挺省电的哈。”
吴博生把饭碗和菜碟放在桌子上,手搭在那背影坐着的椅子上:“别看啦,天都黑了,吃饭吧?今天巧巧和园子做的大餐!我给你夹了很多菜呢,有很多牛肉。”
虽然没有人回应,跟唱独角戏似的,吴博生还是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下去:“看在我的面子上,要不直接去桌子上吃吧?顺便我把你介绍给他们呀,给他们一个surprise?你别说,有几个跑得真的很好呢,你会喜欢他们的。”
对面房间不知道聊到了什么,传出几声大笑,华骏锋鸭子般的笑声夹在里面显得格外明显,那笑声透过几道墙壁,余波荡漾在这间漆黑的小房间里。
“多热闹啊,走吧走吧。”吴博生小心地看了一眼他的侧脸,看他没什么反应,手按上把手,准备轻轻移动着他身下的椅子。
“吵死了。”刘清峰微微转过脸,黑暗里,他那双刀锋一般的侧脸上,能看到皱得很紧的眉毛,和含着不耐的怒火的眼睛。
“啊?”吴博生眨了眨眼睛,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吵?你说他们吗?还好吧……”
“我早就说过,我用不着你这样做,”刘清峰利刃似的目光落在吴博生脸上,“我一点都不感兴趣。”
“你前几天明明还说运动会的时候会去看比赛的,”吴博生轻声反驳道,“你不是答应我了吗?”
那张阴沉地跟黑暗快要融为一体的脸上神色阴晴难辨,沉声吼道:“我反悔了!不想去了!”
吴博生好声好气地安抚他:“好啦,之后再说吧。下次我可得用手机给你的话录下来,让你签字画押,省得你又天天反悔。不说这个了,你吃饭吧。”
吴博生把饭碗递给他,正转身摸黑给他拿筷子呢,突然觉得手上一股力道传来,他下意识地转头,那碗直直地冲着他的脸飞来,“啪”地一下他的眼镜砸飞了,撞到他的鼻梁骨后才缓冲了几道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白花花的一碗米饭散落在了地上。
房间里只能听到压抑着的急促呼吸声。
吴博生弯下腰来在地板上摸着找眼镜,他近视度数太高了,不戴眼镜眼前花茫茫的一片,压根看不清东西,好不容易摸到了,结果摸到的只是个眼镜腿,眼镜早已经摔得四分五裂了。
他没带眼镜的时候,反而少了一股子被黑框方眼镜衬托的呆萌,多了几分干净眉眼透露的清秀。
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很清晰。
吴博生后知后觉地捏住鼻子,用口袋里的纸巾摸黑擦了擦地面上的血渍,房门被打开了,吴博生抬起眼睛,依稀能辨认出园子的身影。
园子把吴博生扶起来,压抑着胸口即将爆发的怒火,咬着牙说:“我没有吴博生那么好的脾气。我告诉你,刘清峰,我真的受够你了!你自己看看你还像个人吗?”
屋里太黑了,她连人都看不清,下意识地按开了灯,准备叉着腰痛骂他一顿。
亮起的灯把屋里的一身狼籍清晰地显露出来,地上碎了一地的饭碗、黏在地上的米饭,还有屋子里乱糟糟的摆设。
那坐在轮椅上的人缩了缩肩膀,似乎是什么不能见光的妖怪,被灯照过就会脱水融化似的。
吴博生伸手把灯关了,轻声说:“算了,他不想开灯。”
虽然这人总是一副泫然欲泣、泪汪汪的样子,但压根就是表情做出来的,下一秒就能立刻扬起笑脸,可刚才他的脸分明那么平静,一点都没有悲伤的样子,但在开灯的那一瞬里,园子看到了吴博生眼睛里的水光和眼角的一抹淡淡的泪痕。
她无言以对,只能顺了顺吴博生清瘦的脊背,作为沉默的安抚。
但胸口那股气还没发泄出来,让她气得胸口生疼,忍不住继续骂道:“你能不能有点人样!刘清峰,你只是腿断了又不是脑袋断了……”
她感觉自己的手被猛地扯了一下,话戛然而止,园子转过头,看到吴博生看着她摇了摇头:“别说了,你去和他们吃饭吧。”
园子恨铁不成钢:“你就这么惯着,骂也不能骂,你以后就拖着这么个废柴过一辈子呗?吴博生,你上辈子是欠了他多少钱啊,这辈子得这么还?”
吴博生低着头忍受着园子的怒火,捏着还在流鼻血的鼻子不吭声。
那样子实在太可怜了,园子都骂不出来了,她用指腹抹去了眼角的眼泪:“行了,说了这么多次了,我都累了。走吧,你也去吃饭吧,一会等学弟学妹他们走了我们俩再过来收拾。”
吴博生点点头:“你先去吧,我一会过去。”
园子交代道:“我们家浴室里有专门清洗血渍的洗衣液,你一会去把你那衣服上的鼻血赶紧洗洗,不然你这衣服白瞎了。”
吴博生:“嗯,知道啦。”
园子走后,吴博生继续在地上摸着自己眼镜的碎片,他本来想找到那几个残肢,把它们先用胶水粘起来勉强再用几天,他最近没时间去配眼镜。但他发现连镜片都碎了,压根没法用了,只好作罢。
他站起身来,准备先去收拾干净自己的鼻子再来收拾一地的狼藉。
虽然他一直能感受到黑暗中有一道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跟随着他的行动而动着,但吴博生实在感觉有些疲惫,低着头不想回应。
他转身要走出屋子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等着什么。
轮椅划过地面,响声停在吴博生的身后。
“我不是故意的。”那声音含着隐忍的痛苦。
吴博生摇摇头:“嗯呢,不疼,没事儿。”
园子低头喝汤,余光中看到吴博生的身影闪进了门边的浴室里,她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
华骏锋看吴博生的位置空了好久了,疑惑地问道:“吴学长去哪儿啦?”
园子一脸嫌弃的样子:“不用管他,吃完饭就要在厕所里蹲上半个小时。”
华骏锋笑道:“看来学长的肠胃不太好啊。”
吴博生的声音从厕所里传来:“哎呀,年纪大了没办法,你们吃哈,我在厕所玩会手机。”
乔如铁撇撇嘴:“怎么和我弟似的,每次都用上厕所的理由躲在厕所玩手机。”
大家差不多都吃饱停了筷子。
园子:“你们一会儿打车回去吧,太晚啦。”
费明赖小声说:“呃,我坐公交车就好,挺近的。”
园子:“那也行,你路上注意安全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