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怎么回事?C机画面呢?”梁纶美面前的几个大屏监视器都在回放,唯有张兴那边的画面漆黑一片。
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负责C机的张兴,江眠也不例外。
只见张兴冷汗直冒,面色白得跟纸一样。
“抱歉,刚才那条录反了……”
录反了,也就是把开始录制键当成结束录制键,而又在应该结束的时候按了开始。
也就是说,刚才那条ng了十七次才终于令导演满意的一条,没有录到。
很低级的错误。
在主机位的李纹拿了对讲机,低声对着跟张兴说了什么,张兴的脸色愈发难看。
叶星泫没什么表示,又回到了最初的站位,准备重拍。
段语行往这边看的时候,看见了江眠额角的擦伤。
她投来询问的目光,江眠猝不及防和段语行的目光对上,随即却又像被烫到了一样躲开。
她低头看自己的远程监视器,却在屏幕里和段语行对视了。
段语行直视她的摄像机镜头,身着朝服的帝王此刻却眸光幽深,眼里含满了复杂的情绪,困惑、茫然、委屈……甚至还有一丝……关切?
江眠握着跟焦器的手在颤抖,焦虚了又对,对了又虚,像是一个即将溺亡的人的视线。
梁纶美本来要发火,但是突然看到自己面前实时同步的画面,又兴奋起来。
“再来一条!萧霓裳保持这个状态,小江,特写就像你现在这样跟,要有呼吸感。”
各部门重新就位,重新拍了一条,又保了一条。
雨车持续工作,两位主演的头发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戏服也接连换了几套,服化道忙得团团转。梁纶美趁热打铁,继续拍下一场雨戏。
接着上一场戏,宫人送来了伞,又退下了。
魏漪直起身子,伞沿微抬,露出那双温润的星眸:“陛下,天雨寒凉,请随臣回宫吧。”
四周无人,这是要为她撑伞的意思。臣下在朝堂上为帝王排忧解难,共商国事,而为帝王撑伞,不是不可,只是少见,一般这样的差事都由宫人代劳。
萧霓裳看着魏漪,看着那把为她遮雨的伞,她想起的是很久以前,久到她以为自己快要忘记——不大的伞下两个相互依偎的身影。
她想起江眠额角那道新鲜的擦伤。
想起江眠一整天,都在刻意躲开她,甚至连她的视线都要避开。
为什么要躲?
为什么要躲我?
你又要从我身边逃走吗?
……
我让你害怕了吗?
雨丝像细密的针,扎在段语行心上。
“回宫?”萧霓裳向前一步,雨水顺着她鸦羽般的长睫滚落。
“回哪个宫?太后的长乐宫?还是你魏相的丞相府?”
但她说这句话时,声音里有一种细微的颤抖。所谓“丞相”“太后”,倒不像她的左膀右臂和至亲,倒像是……夺走了她什么东西的敌人。
叶星泫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作为魏漪,她该反驳,该请罪,该用臣子的礼仪化解帝王的怒火。
但是她看着萧霓裳湿透的模样,看到那双眼睛里几乎要溢出来的委屈,忽然觉得——此时的萧霓裳,不像个皇帝。
像一个被抛弃的人。
“陛下,”魏漪的声音软了下来,这是剧本允许的情绪调整,“臣不敢。”
“你不敢?”萧霓裳忽然笑了,笑声在雨声中破碎,“这天下,有你魏相不敢的事吗?”
她又向前一步,两人间的距离不过咫尺。
伞沿倾斜,遮住了落在萧霓裳头顶的雨,却也让魏漪的半边身子暴露在雨中。
深紫色朝服的左肩,迅速被雨水浸成墨色。
剧本上没有这个动作,但叶星泫这么做了。
因为她觉得此刻的萧霓裳,需要这把伞。
萧霓裳盯着魏漪湿透的肩膀,眼里有瞬间的恍惚。
然后,她猛地抬手,打掉了那把伞。
“哐当——”
油纸伞翻滚着落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水花。
“朕不需要你的伞。”萧霓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弱冠之年帝王特有的虚张声势:“魏漪,朕问你——若有一日,朕要你交出兵权,解散私党,从此只做朕一人的臣下……你会如何?”
其实按照剧本,此刻的萧霓裳应该咄咄逼人,应该用帝王的君威逼迫魏漪表态。
但是段语行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没有逼迫。
有的只是……等待。
她在等一个答案。
而梁纶美没有喊停,只是屏息凝神地看着监视器。
——如果我要你留在我身边,不再躲着我……你会怎么做?
叶星泫看着段语行,看着那双被雨水冲刷得通红的眼睛,分不清内里流出的是泪水还是雨水,却依旧执拗地看着她,执拗地等待着一个答案……只是一个眼神,却令她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