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宁风心中已经猜到了七八分明日要面临的状况。无论如何,她要将卓星然带回来,即使只是为了卓星繁也好。
晚间,沈宁风侧躺在床上,烛光已经熄灭,屋子昏暗得如同沉入海底的樊笼。
“阿野,明日我入宫去,可能会带回来不好的消息,你……别怪我好不好?”沈宁风闭着眼,不用看,她也知道阿野在黑暗中盯着她。
她脑海中忽地联想到小时候在宫里看过的画册,是黑的豹子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盯住猎物的样子。她苦笑了一下,她倒希望阿野是那只豹子。
“嗯。”阿野答得轻声,他的手臂伸将过来,轻轻地搂住了她。沈宁风最喜欢的大胳膊,她总爱像小猫儿遇上大鱼干,吃不到也要抱上去,再不济也要搓一搓,揉一揉。今儿这只小猫儿改吃素了,完完全全吸引不了一点儿她。
“不想再给我交代点什么吗?比如说,媳妇儿没了我该怎么办?”阿野见她低落,难得地说了句俏皮话。
沈宁风觉得很累:“那就再找一个。找个好的。”
黑暗中,阿野没了声。
“怎么了?”沈宁风睁开眼,她希望他别在现在闹脾气。
“……”阿野只是翻了翻身,仰躺了过去,窸窸窣窣动了一阵,最后也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阿野,别担心,我会照顾好你的。”沈宁风凑上去亲了亲他的脸颊,碰到了湿冷的凉意,咸味沾上了她的唇。
不知怎的,她突然生了气,一股子怨气从肚子里升腾起来,怎么压也压不住。往日里她喜欢阿野的温柔,如今遇到事,她却想有个强大的臂膀能庇护她,为她解决掉一切烦恼,然后醒来又是一个晴天。
她并未意识到这对阿野来说是何其地不公平,他如今不在自己的一番天地里,无权无势,束手手脚,连自己要吃什么、穿什么、去哪里也决定不了。她怕他招惹上麻烦,她不准他出东宫。她也没带他去见任何人。亲人抑或闺中密友的邀约,她通通拒之门外。
他是她的笼中雀。现在她心情不好了,对玩物提不起兴致了。长久以来牵住她的责任,也渐渐开始懈怠。
因着卓星然之死,她又厌烦透顶了眼前的生活。她性子里那种自毁倾向又暴露了出来,就跟当初她遇到路匪时决定落跑一模一样。
我管你什么天王老子蛇鼠蝼蚁,赶紧降下一个天雷,通通毁灭吧!
她语气不好,带着一点忠告的意味:“崔清泉,遇到什么事照样得过日子,你没了我,亦或是我没了你。总不能光盯着一个人活吧,你说呢?”
等了老半天,阿野并没有应她。
“嘁,你的‘嗯’呢?”沈宁风撇撇嘴,不满阿野沉默的反抗。
“可是我只有小风你。”
他依然一动不动,说完这句话,又沉寂了下去。周围只有夜巡的人轻轻走动的声音,在沈宁风的耳里尤其地响亮。
“别想太多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她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老生常谈的话来回应,随后便翻过身去,睡了。
……
进宫去见皇后前,沈宁风先去看了卓星繁。他的血已经止住,整个人依然苍白得吓人。他头脑不完全明晰,可也比昨日清醒了不少。他双眼微闭,睫毛低垂,看起来并未睡熟。
“星繁,我去带星然回来,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带她回来的。”沈宁风坐在床边,轻轻地握住了卓星繁的一只手。此刻的她,真的将卓星繁当作弟弟般看待。
卓星繁艰难地转过了头,“殿下……要、要当心。”
沈宁风点了点头,放了手,站起身来。
“殿下……”卓星繁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拉住了她松开的手。他大力拽着她的手,身体微微坐起,喘着气,“等、等一下……”
他扯下颈间的一条细绳,将那个异域样式的金属哨子放在了沈宁风的手中。沈宁风记得,初次见他时候就在他的颈间,后来应是贴着身戴着,以至于沈宁风忘了这个东西。
“这是我的幸运符,让它守护殿下吧。”
沈宁风像是接触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手一下子就缩了回去,“不,不要,你在这里等我回来。”
前世,他也给了她这个哨子,是在他见她最后一面的时候。
卓星繁双手拉住了她,将哨子放在了她的掌心,又小心翼翼地捏住,抬眼道:“拿着,让它——”
“好了,别说了!”沈宁风突兀地打断了他的话,她捏了哨子,挣脱了手。她不想再听下去了。
“等我回来!”近乎命令般地,沈宁风扔下这句话后,跟着宫里来的一拨人离开了韶华殿。
卓星繁看着她身着金丝凤纹的背影一闪一动地消失在视线,忧伤溢出眉眼,他摇摇头,轻轻地阖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