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筱是被闹钟吵醒的,平时在家时是她妈妈叫她,但今天很意外。
楼下客厅那台老式挂钟响了六下,隔着楼板和房门传进来,声音闷闷的。她睁开眼,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天还没完全亮,天亮得越来越晚了。
手腕上的银手链在手腕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她把左手举到眼前,就着那线微光看了看——银链子在灰蓝色的光线里是暗的,坠子是半圆形的,向右弯。她用指腹摸了摸那道弯弧。凉的。雯卿手腕上有另一半。向左弯的那一半。
她把手放下来,压在胸口上。心跳透过皮肤、手链、掌心传上来——咚咚,咚咚,还在跳。和昨天一样快,和前天一样快。
换好校服后,对着镜子梳理头发。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灰色——昨晚根本没有怎么睡。然后她伸手,把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扣上了,扣得严严实实遮住那个痕迹。是因为她不想让任何人靠近它。
楼下。
妈妈站在厨房里,背对着楼梯口。灶台上的锅里煮着粥,白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粥锅旁边放着一盘切好的咸鸭蛋,蛋黄是橙红色的,流着油。
“妈。”
她妈妈没有回头。“粥好了,你先盛。”声音是平的,但方筱听出来了——那个平不是平时的平。今天的平是冰面的平,冻住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碗粥、一碟咸鸭蛋、一碟炒青菜。白汽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薄薄的,像一层纱。
“今天星期几?”
“星期一。”
“有体育课?”
“有。”
“多喝水。”
“好。”
然后就没有话了。
方筱先吃完了。她把碗拿到水槽里冲了冲,背上书包,走到玄关换鞋。系到一半的时候,她妈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筱筱。”
她的手停在鞋带上。“嗯。”
“昨天的事,妈妈不觉得自己说错了。昨天在客厅沙发上坐了很久,想了很久
,妈妈最后没回答你的那个问题,不是因为你问得不对。是因为妈妈怕。怕说错了,你就跑得更远了。”
方筱蹲在玄关,手指按在蝴蝶结上,按得很用力。她没有回头。不敢回头。因为她知道,如果现在回头,看见妈妈的脸,她今天就走不出这扇门了。
“去上学吧。别迟到。”
方筱站起来,拉开门。
空气里有煤炉和桂花混在一起的味道。她迈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公交车上,方筱靠着窗坐着。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用指尖在上面写下“刘雯卿”,静静的看了一会儿,然后又不舍的擦掉。
她把左手腕抬起来,校服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那条银手链。袖口遮住了链子,但坠子贴着皮肤的感觉还在——凉凉的,小小的,像一滴永远干不了的水。
车窗外的县城慢慢醒来。她看着它们,但什么都没有看进去。脑子里一直在回放昨晚的画面。“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恶心?”妈妈没有回答。那个沉默像一堵墙,堵在两个人中间,又高又厚,她翻不过去。
公交车在校门口停下来。她走进校门。操场边的香樟树叶子落了大半,清洁区的地面上铺着一层落叶,正有人扫。上个星期二,她还和雯卿在这里扫地。雯卿拿着大竹扫帚从香樟树往围墙方向推,落叶翻滚着往前涌。云出岫在围墙根,用扫帚尖把碎叶子一片一片挑出来。才过了不到一个星期,但感觉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教学楼还安静着。高一(十三)班的教室门已经开了,里面坐着几个人。她的目光第一个落在刘雯卿身上。
刘雯卿在座位上低着头在写什么。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她做数学题的时候总是这样。方筱站在门口,看着雯卿的侧脸,看了很久。雯卿没有发现她。写到某一步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用笔帽点了点桌面——那是她的习惯动作。
方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起昨天下午,试衣间里,雯卿被她拉进来的时候整个人僵住的样子。想起雯卿的嘴唇贴在她锁骨上,轻得像羽毛落下来。想起雯卿叫她“姐姐”的时候,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带着颤抖。想起雯卿埋在她颈窝里,呼吸又热又急,害羞得眼睛都红了,却乖乖地一动不动让她咬。
才过了一个晚上。现在她站在这间教室的门口,看着雯卿的侧脸,脚却迈不进去。她答应过妈妈“断了”。她答应了。但她心里知道,她做不到。
刘雯卿在这时候抬起了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她抬起头,朝门看过来,眼睛亮了一下——那种蜡烛被点燃的亮,慢慢的,暖暖的。她的嘴角往上翘了翘,正要笑出来。但她没有笑完。因为她看见了方筱的眼睛。方筱的眼睛是红的。一整夜没有睡好、眼泪流干了之后留下的红。
刘雯卿的笑容收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方筱在她开口之前就把目光移开了。不敢看她。怕多看一眼,眼泪就会掉下来。
方筱走进教室,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放下来,坐下去。整个过程没有再看雯卿一眼。但她能感觉到雯卿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温热的,沉甸甸的。
她没有回头。
早读铃响了。王老师让大家把语文课本翻到第五单元文言文背。方筱低着头,课本翻开的那一页不是第五单元,是第三单元。她没有发现。她的眼睛看着课本,但她的眼睛没有在看任何字。她的左手放在桌面上,校服袖子遮住了那条银手链。她用右手的手指隔着袖子摸了摸坠子的位置。硬硬的,小小的,半圆形的。还在。
早读课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黄多多从前门走进来。她今天迟到了——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肩膀,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她从前门溜进来的时候弯着腰,溜到自己座位上。
她先从塑料袋里摸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梅干菜的,有点咸——然后抬起头,习惯性地往方筱那边看了一眼。
方筱的背影和往常一样,但黄多多感觉怪怪的。方筱翻书的手指一直没动,整个人周围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一层看不见的雾把她罩住了。黄多多嚼着包子,目光从方筱身上移到刘雯卿身上。
刘雯卿的语文课本翻开着,但她的目光不在课本上。她的目光落在方筱的背上,笔尖停在纸上,一动不动。笔记本下面是一片空白。
不对劲。
方筱上课的时候,每隔十几分钟就会装作不经意地回头看一眼——看看雯卿在干什么。动作很隐蔽,但黄多多早就发现了。今天方筱一次都没有回头。雯卿的目光隔一会儿就抬起来,落在方筱背上,停几秒,又收回去。收回去的时候睫毛会垂下来,像合上一扇很重的门。
肯定出事了。
第一节是语文课。方筱的课本还是翻在第三单元,笔记本上的字迹潦草得不像她写的。雯卿的笔记只写了三行,第三行写到一半就停了。黄多多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画了一只猪头,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出事。
第二节数学课。方筱盯着黑板,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黄多多借着交作业本的机会瞥了一眼——方筱的草稿纸上没有一道算式,画满了半圆形的弧。向右弯的,大大小小的,叠在一起,像一片没有长开的月牙。黄多多认得那个形状。方筱手腕上那条银链子的坠子,就是那个形状。雯卿手腕上也有一条,坠子是向左弯的。两个人合在一起是一个整圆。
下课铃响的时候,黄多多站起来。她走到方筱座位旁边,在桌角放了一根棒棒糖——橙子味的。然后她拍了拍方筱的肩膀,力道比平时轻了很多。那只手在她肩膀上停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很久。
方筱抬起头。看见黄多多眼睛里那种认真的、带着一点点心疼的眼神,她的嘴唇动了动。“我没事。”声音是飘的。
黄多多没有戳穿她。她又拍了拍方筱的肩膀,然后往雯卿座位旁边。雯卿正在把笔记本合上。黄多多看见了那一页——上面画满了向左弯的半圆形弧,密密麻麻的,和方筱画的那张一模一样。
“雯卿。”雯卿抬起头。
黄多多没有问她“怎么了”。她从口袋里摸出另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放在雯卿桌角。然后她拉过旁边空着的椅子,在雯卿旁边坐下来。她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摸出第三根棒棒糖——葡萄味的——拆开塞进自己嘴里。
雯卿低着头,看着桌角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多多。方筱她……今天不对劲。”
“你也看出来了。”
“她一次都没有回头。她平时上课,会回头的。”
黄多多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方筱平时会回头。她早就发现了——方筱回头的时候嘴角会翘起来,雯卿看方筱背影的时候眼神会变软,她们值日的时候会故意磨蹭到最后,她们手腕上戴着一样的银手链,坠子合在一起是一个整圆。她全都发现了。她只是从来不说。因为有些事说出来就变了。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我们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早上方筱一进来就让我感觉怪怪的,好像有话对我说。 ”
黄多多沉默了几秒。她把棒棒糖咬得嘎嘣响,然后咽下去。
“要去问一问怎么了吗”
第三节是英语课。方筱的眼睛没有看听力题,她在看窗外。她的右手隔着袖子,无意识地在左手腕上摩挲着。一圈,又一圈。英语老师点方筱回答问题,她愣了好几秒才说出答案,声音飘得厉害。
雯卿的笔记只写了三行,字迹潦草得连她自己都认不出来。
第四节课是政治课。
老师站在讲台上讲“我国的人民代表大会制度”。方筱坐在第四排,政治课本翻开着,页面上干干净净的,一个字都没有写。她的笔尖在纸上写着“刘雯卿”一个又一个。
“方筱。”
她猛地抬起头。老师正看着她。“你来说一下,全国人民代表大会行使哪几项职权?”
方筱站起来,手撑在桌沿上,指尖发白。她张了张嘴。“立法权……”然后卡住了。
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知道刘雯卿在看她,刘雯卿的目光会比所有人的都重。她还知道黄多多在看她。她还知道——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知道——云出岫也在看她。
“还有……”她的声音在发抖,“决定权……任免权……”又卡住了。
老师没有催她。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里有一种看出来了什么、但选择不问的东西。
“监督权。”一个声音从教室后面响起来。很轻,但很清楚。
是云出岫的声音。
方筱愣了一下。
云出岫坐在那里,摊着政治课本,手里握着笔。她没有抬头看任何人,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是风从窗户外面吹进来的。
老师看了看云出岫,又看了看方筱。“方筱,坐下吧。云出岫,你来回答,热心帮助同学也要看时候,那么你来回答三个问题,关上书。”
云出岫站起来。她把五项职权一条一条说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立法权。决定权。任免权。监督权。应当由最高国家权力机关行使的其他职权。”说完了,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书上第54页,第二段。”
老师点了点头。
“很好,回答一下人大代表有哪些职权”
“审议权,表决权,提案权,质询权,书上第57页,第一段”
老师推了一下眼镜,点了点头。
“很用功,下一题,必修一改革开放的意义?”
云出岫皱了一下眉
“改革开放极大改变了中国的面貌、中华民族的面貌、中国人民的面貌、中国共产党的面貌... ...”
老师赞赏的看着云出岫。
方筱从坐下来后。她的脸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不是因为被老师点名——是因为云出岫帮了她,帮她把局面引到她身上。云出岫从来不帮人回答问题。别人没请她帮忙,她不会主动伸手。但今天她主动开口了。在方筱卡住的时候,递了两个字过去。“监督权”——就两个字,像在黑暗里擦亮了一根火柴。
方筱低下头,鼻子酸了。
刘雯卿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她刚要举手回答,就听见云出岫说出后面的,课本是合着的——她没有看书。那五项职权她是背出来的。
下课铃响了。老师收了粉笔,走出了教室一脸高兴。
方筱从座位上站起来,拿着水杯往教室门口走。她走得很快,低着头,不看任何人。经过刘雯卿座位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的停顿。但她没有停下来。
刘雯卿站起来,跟了出去。
黄多多坐在座位上,看着她们两个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她没有跟上去。然后她转过头,往云出岫那边看了一眼。她的同桌正趴在桌上睡觉。云出岫正把政治笔记本合上,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不需要赶时间的事。
黄多多站起来,走到云出岫座位旁边。她就在过道里蹲下来,胳膊搭在云出岫桌角上。
“出岫。你刚才帮方筱了。”
云出岫没有说话。她把笔记本塞进桌肚里,拿出数学书。
“你不问她为什么走神?”
云出岫的手指在数学书页角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翻页。“不问。”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