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前只是黑洞洞的一片。
“二少爷……莫说笑了,”湿凉的绳子在黑暗里拖长,由近及远地消散在窄巷里,“瞧着了,瞧清楚了,便记吧。”
“记住了,您就出来吧。”
……
“你给老子出来!”
秦铁进了里屋,把刚脱了衣裳还没换的秦十五薅出来,“你个急惊风!”
秦十五打着赤膊,被扯出来也不反抗,“噗腾”坐到板凳上继续闷不吭声。
“你你你——你真是要气死我!”
秦铁站在他旁边,简直不知道说啥好。
“你弟弟打小儿是个啥样性子你还不知道?他打小,在先生那儿念书遭别家小孩欺负,笑咱家穷,骂他是个没亲娘疼爱的野萍子,他宁愿散了学自己一个人上人家家门口堵人打架,都不回来跟咱们说、叫咱们难受,你是他什么人?现在咋着,咋给他气受,叫他没处发委屈的人咋就成了你了!”
提起商清昼小时候受的委屈,秦十五拧着头不吭声,身子转向另一边去。
“我叫你找郎中给他送去,是怕他在国公府遇着意外不假。”
秦铁左手心打右手背:“但你想过没?今儿那鳖孙养的贼管家把他堵在桥上,月哥儿他能咋办?”
秦十五眉毛皱起来。
“那吃人的地方,你弟弟就瞎了心了非要上赶着去?”
秦铁摇头,“你咋就不好好想想,他今儿咬死了就不去,那姓季的管家碰见他了,明儿万一那啥三少爷一命呜呼,传扬出来,那就是老爹打死儿子的大丑事!又不是小门小户的没有礼数,将来这个礼谁来担?他亲爹会承认自己打死了人,还是把这错处顺承给你弟弟?!”
饱经风霜的老猎户看着自己这个铁疙瘩脑子的儿子,简直恨铁不成钢。
“我是不信,他放着月哥儿这个现成的顶缸代罪的不用,会把这错处给他那心肝儿嫡大少爷?季管家为给他老爷台阶下,反手扣你弟弟一个见死不救、骨肉疏离的罪,他咋办!”
秦十五猛地回头,睁大的眼眶里情绪复杂又惊愕。
“再说,就算那三少爷命大没死,待他缓过这口气来知道你弟弟拒不进府,他恨不恨月哥儿?……这些话,月哥儿明白,但他跟谁也说不得,说了,招事儿。”
秦铁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你是他哥,你咋也不懂呢……咱们月哥儿最是心软善良的,咱就是个草,你弟弟现在每一步都踩在泥巴上头,安生时候少得可怜,我叫你给他送郎中,就是想着,能给他送个活窍,说不准能帮到他一下呢。”
夜里愈发冷了,桌子上的辣油团子早就晾得冰凉,秦铁一抹眼睛,低头把瓦盆上的盖帘掀开,里面的芥菜粥还热腾腾的。
刚刚孙氏做晚饭的时候,秦铁还特地叫她熬了以前商清昼秋天最爱吃的芥菜粥。
老猎户方才还抱着一丝月哥儿那边事了,被秦十五强行地哄拉回家吃晚饭的希望。
“爹!”
秦十五坐不住了,蹭地站起来,“这话你早先咋不跟我说。”
“混蛋犊子。”
秦铁毫不客气踢他一脚。
“今儿哪个不是急得火烧腚?老子就少嘱咐了你半句,你就在你弟弟面前耍威风,你那脑袋是用来磨刀的?”
秦铁吹胡子瞪眼:“我们老的小的都能想清楚的关窍,你怎么就——”
越说越气,又想揍这个铁疙瘩儿子了:“中秋月哥儿回来的时候,你媳妇是怎么说的?啊?你倒好,专往你弟弟心窝子上捅刀子,你你,你啊你,简直气死我了你。”
秦十五眼里闪过明显的呆愣,接着胸膛鼓了又鼓,手里的辣油团子搁到嘴边半晌,又不耐地放下。
他既嘴硬,说:“我说几句也不多,有啥错。”
但就跟屁股底下长疥疮似的,坐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径直出了门。
不多时,秦铁听见院儿里传来“呼哧呼哧”带风的劈柴声。
又过了片刻,男人脚步重重地踏进来。
秦十五站在门口:“爹,月哥儿把那啥三少爷救活了,他是不是以后能承他的情了。”
“唉……”
秦铁的烟袋锅子不知何时又到了手里,他狠劲儿抽着,转头盯着烛火:“上头罚人,你弟弟偏要救人,儿跟老子反着来,能有好?要么……那三少爷本来死在国公府里拉倒,万一死在你弟弟这儿……”
秦十五急了:“他爷爷的,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到底要他咋办嘛!”
“……”秦铁依然看着那簇晃动的火苗。
末了,老人深深呼了一口气:“十五,我跟你娘没啥大本事,但打小教你俩要存善心做善事,你跟你弟弟好歹都听进去了,现如今……唉,老天爷保佑吧,保佑你弟弟的善心,能叫他有个活窍儿,叫他逢凶化吉,平平安安……”
“爹,真能有活窍儿吗……”
……
“殿下且坐一坐,我们将军即刻便来。”
城外驻扎的营帐中,身着软甲的左护军为主位上的年轻男人倒了茶。
在退下时,护军的视线却停顿一瞬,不由自主地看向对方身上罩着的那件素色青绿披风上。
心里难免纳闷,堂堂兰王殿下,什么时候改走朴素路子了?
莫不是皇家有什么预备?
哎呦,别是要削减军中开支了吧!
这边,护军正想七想八,营帐外传来一叠稳健有力的脚步声。
帐帘紧接着便被人掀开了。
兵刃与盔甲摩擦的脆响伴随着一道浑厚磁性的声音,随夜里的凉风闯进来——
“到底什么急事,需要你深更半夜赶到我这儿来。”
李夜白放下茶,“人命关天,算不算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