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清昼看他心虚的模样,终究是没有拆穿他。
碟子掀开,四只仅缺了蟹脚的螃蟹出现在商清昼面前。
他心头微动。
“不是说叫你好好吃了么。”商清昼无奈地看向小童。
“唔?”
望墨天真无邪地瞧着他,还认真点头:“少爷,我吃了呀!真香,嘿嘿!”
他咂咂舌回味,那味儿鲜的,感觉口水又要流出来了。
“只吃蟹脚是个什么吃法儿,若人人都像你这样品鉴螃蟹,可不知道有多少螃蟹要冤死了呢。”
商清昼哭笑不得,抬手把碟子重新盖上,放进食盒里。
“这螃蟹都凉了,你去庄子上请李婶再热一下。”
商清昼把食盒交给望墨,又道:“今日你受了惊又忙活了半天,待会儿也甭来回跑了,麻烦,在那边把螃蟹吃了,今晚就在庄子上睡吧,我这里不用守着。”
“这怎么行?!”
望墨连忙摇头,“我不嫌麻烦,也不累的少爷!再说三少爷还需要人看顾,我怎么能不陪着少爷?我,我得在这儿守夜啊少爷,望墨得跟着你。”
“好了,这边有郎中也有府医,哪里用得着你一个娃娃守夜。”
商清昼温声笑了,“再说,这院儿里统共就这么两间屋子,商雁飏占了一间……要么——”
他眸中划过一抹趣意:“今晚你睡我那屋子,我去庄子上找个地方对付一夜?”
望墨被逗得直跺脚,“少爷越说越没谱了,哪能叫你……哎呀少爷!”
“好了好了。”
商清昼捏捏他的手腕,见他小帽戴得板板正正的,觉得可爱,“我是看你今儿情绪起伏太大,想叫你好好歇歇,你去了那边,我也这儿能舒展开手脚好好睡上一夜不是?”
望墨一想,啊,自是如此。
他脑袋转不过弯来,只觉得到底他家公子聪明:“那,那倒也是,我给少爷守夜……总也比少爷睡得快……”
望墨搔搔脑袋:“那我先去庄子上给少爷打甜汤,晚上再收拾被褥过去。”
“不用了,我还吃不太下东西。”
商清昼说:“今晚就不吃了,明儿你早些过来,我想吃李婶蒸的辣油团子与荠菜粥。”
说罢,他视线落回一尘不染的石桌上,唇边的笑意淡去了两分,忽然说:“望墨,别把今日季管家与我大哥说的听进心里去,嗯?”
望墨张了张嘴:“少爷……”
年轻的公子眼中仿佛浸了潭水,落满笑晏晏的桃花,足以抚平一个孩子不安恐惧的心,他将望墨的袖子挽好,“晚上盖在被子里好好哭一场,哭过了,若是还害怕睡不着,就回来找我,嗯?”
不知怎么的,望墨又想哭了:“可,可是季,季管家说……”
“他说了不算。”
商清昼打断他的话,“你既已经是我的人,那便守我的规矩。”
他弯起眼眸,“我的规矩里容得下胆怯,可记住了么?”
山中寺庙里,传来暮鼓旷远的回响。
与商清昼的话一同落在望墨耳朵里,在遥远的将来成为他耳畔永远回荡的声音。
……
刚过酉时,山里的天色就擦了黑。
望墨往庄子上去了,商清昼的院子寂静得不似有人居住一样,连灯也没点。
隔壁望墨的小屋倒是点了蜡烛,依稀有人发出细微的轻响,却不知是夜色寂寥还是如何……
这个晚上,总莫名幽幽地渗出些叫人不安的冷来。
咕噜噜——咕噜噜。
车轮碾过山道的响声在夜里被无限地放大,逼出些盛气凌人的急迫感。
今夜月色稀疏,石桌边的人捻起茶盏,在温热的茶水入口前,他抬眸看了一眼昏暗处的树枝。
吱呀——
尚未修好的院门被缓缓推开,摩擦声刺耳难听。
商清昼恍若未闻,他啜了口茶,盏沿与唇畔分离,留下一道不大显眼的水色。
“二少爷。”
身后传来陌生尖细的一声,像那只没修好的门。
商清昼放下茶盏,背对着院门口那个身穿国公府皂衣的仆人——
对方低眉顺眼地行礼,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木讷漠然:“老爷请您回府说事儿。”
“知道了。”
商清昼的嗓音不疾不徐,甚至他脸上除了平心静气外,再窥不见更多的情绪:“待我进去换件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