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对上商清昼澄澈坚定的眼睛,当即胸膛狠狠起伏了下,颇有些豁出去的架势:“月哥儿。”
他捏了捏沙包大的拳头,指骨“嘎吱”作响——
“自你走后,爹娘与你嫂子常说你可怜,说你怕改了姓换了身份,咱家里人就再不与你亲近了,你回来一次,家里头哪个不是恨不能千百倍地疼惜你,生怕你多想了难过,可你只管自己怕与不怕,却不知这些人近三个月里头又是怎样胆战心惊,成夜成夜睡不了个囫囵觉的,你怕,难道我们就不怕?”
商清昼张了张嘴,听见从喉管底下压出的滞音。
“他爷爷的,偏这么个盐罐子生蛆的倒霉事叫咱家碰上了,如今你成了国公府的二少爷,我们日日心突突,怕你跟咱疏远了,又日夜担心淮安桥对过儿那些吃人的东西将你也吞了,也怕你与他们那些没心没情谊的人走得太近,将来有一日也成了个没心没肝的,你要是有一日那样回来,不认爹娘祖母,不认欢姐与我这大哥,要是连南陈马村的麦子与你夫子的私塾都不认了,那该怎么办呢?我们的心该多疼呢?”
许是日头太烫,烫化了桃树上的残叶,叶子“嘎嘣”断了,又带起一阵风……
那风又将藏匿在土坷垃里的麦芒翻出来,一阵一阵、忽高忽低地吹进了商清昼的眼睛里,叫他眼睑下泛起桃花似的红。
秦十五横着心:“月哥儿,你只管把那些人带到你住处来,不必顾念我们的担心与怕吧,若是真想过,我清早又会如何劝你都不成?你偏要去那豺狼虎豹的巢穴里卖人家的好儿,你想想我见了心里头疼不疼?疼不疼?!”
商清昼深深吐息一阵,他侧目不与同样眼眶痧红的秦十五对视,而是瞧向不远处的屋窗。
阳光清澄,将窗上糊的纸映得近乎透明,能瞧见屋子里模糊移动的人影,瞧得清屋里人的一举一动。
良久,商清昼眉宇间掠过些许疲态,捏住鼻梁哑声道: “大哥,你现在在气兴头上,我不与你争……且,现在也不是说话的时候。”
商清昼心里明镜似的,一朝身份天翻地覆,这样的奇事,搁在谁的头上都是座难以迁移的山。
这座山不止压在他一个人的头上,压得他心力憔悴,求救无门。
待这件不可理喻的大事事过境迁,消磨了种种为难与苦痛后,那些尖锐的石砾不会割破那一日在村口看热闹的乡民的心,也不会刺烂国公府那高高在上的人的脚。
最终这些锋利又磨人的砂石,唯独只会长久地磨在他与秦家人的软肉上,恍然想起,一呼一吸都是疼得难耐的,像蚌壳里的石头子,潮湿磨人。
现在他这位历来是家中顶梁柱、在那一日被看瘪轻视的大哥,心被磨得狠了,便将这石头子吐出来,吐到了明面上,商清昼瞧他嘴不饶人却满眼黯淡的样子,不免也难过起来。
这时候,外头传来望墨的叫门声,他提着一只食盒,远远地瞧见秦十五黑脸的模样,不敢贸然进来,就立在栅栏外当鹌鹑。
商清昼缓缓平复心绪:“大哥,这其中关窍一两句说不清,你先回去吧,待这件事了了,我回家看欢姐儿去。”
秦十五似带着点儿怒其不争的失望意味,胸膛闷出重重一“哼”,再不看商清昼一眼转身走了,长腿带出的风“呼呼”作响,将门口的望墨吓得抱住食盒缩起脑袋。
商清昼看着秦十五大步流星离开的背影,默默松开了袖口中紧攥着的手。
“少爷。”
望墨一步一挪地进来,虽是个憨小子,却也知道他家少爷这是和秦十五起了争执,于是更加小心,将手里的食盒打开来:“刚刚李婶将螃蟹送来了,我编了个谎,没叫他进门。”
小书童抓抓耳朵,他家少爷浅淡的唇色叫他心里头不得劲儿得很,“少爷早清儿就没吃东西,噢对了,那位三少爷现在气喘得比方才顺了,郎中拿针扎他,我瞧他虽没醒却也知道疼,该是能救活的……少爷,你别太忧心,先把晌午饭吃了吧。”
商清昼眼底映着望墨关切的样子,唇边扬起弧度:“你跟着我担惊受怕了一上午,饿了没有。”
“还,还成。”
望墨脸红,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接着就被商清昼抬手整理了小髻,又接过他手里沉甸甸的食盒子打开:
里头四只橙黄橙黄的大螃蟹,蟹壳都叫里头饱满的膏黄顶起来老高,底下还搁了一碟子五香糟油与一小盅姜醋,隔开第一层,下面徐徐冒出荞面饸饹的扑鼻香气,勾得望墨眼直。
“来,望墨。”
商清昼将食盒放到屋东侧的石桌上,栅栏隔壁的桃树探过来一派茂盛的枝杈,若是春天,扑簌簌的桃花花瓣都瀑布似的落在这边院儿里,给半个院子与屋瓦都铺满一层粉白。
望墨晕头晕脑地坐下,商清昼已将螃蟹取出来,李婶知道他口味清淡,还特意在饸饹条里搁了些她新采的荠菜,顶上加了点儿梅卤,瞧着就有滋有味的。
“少,少爷。”
商清昼将筷子递给他,顺手取下他腰间系的压腰灰布荷包,揉揉望墨的脑袋:“快吃吧,不是早就念着想尝尝螃蟹了吗。”
“这怎么好!”望墨当即就要站起来,又被商清昼按住肩。
后者无奈笑道:“你比我强,今儿瞧见那血肉模糊的阵仗,我是实在吃不下什么了,晚上叫李婶单给我打一碗甜汤就行。”
望墨本想摇头,但商清昼后一句话跟得快,他的脑子立即又只顾得上考虑后半句话了,屁股坐回石凳上,咬着筷子,又开始认真思忖晚上怎么叫少爷多吃点儿饭。
商清昼叫他慢慢吃,自己拿着望墨的荷包走向了屋后,没有走远,只是立在菜畦旁抬眼瞧着树上的鸟巢。
望墨叼了只螃蟹腿,眨着大眼捧碗看向商清昼,看了一会儿,他余光里从屋内走出一个人,“唔?大猞——左护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