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清昼无法,只得将书卷塞进他掌心,又将其手臂放回被褥里掖好,嗓音轻浅:“你最好早些醒了,也能叫我省去这些麻烦。”
望墨送完人回来,顺便搬了一张竹躺椅进来:“少爷,您去我的屋里歇息吧,这个家伙我来守着。”
商清昼的小院在庄子最南边,院落不大,周围是竹林,后面是淙淙流水的山岩,东有菜畦西有桥,完全与庄子上的其他人家隔绝开来,除他自己的卧房外,便只有一个小厨房和望墨住着的小屋。
说是卧房,实际更像是书房里多了一张床而已,书堆积成山,能勉强塞进一张躺椅已是不易,更别说两个人都留下守夜了。
但商清昼也不敢叫望墨自己守夜。
人是他要救的,眼下这人身份又不明朗,万一醒来惹出事也不是望墨一个小孩能应付的。
但是不留个人在,又怕他夜里再烧起来没人知道。
商清昼算了算时辰,对望墨道:“我们分开守吧,你守上半夜,我照看他下半夜。”
望墨点头:“好!那少爷您快去睡。”
若是季风或刚才那位府医在,定要骂望墨是个脑子里糊满鹌鹑屎的憨货。
他们定会骂他,商清昼说分守上下夜,那是主子仁慈、通情达理,他们做下人的哪有真叫主子分担的道理?
结果天刚蒙蒙擦亮,困得脚步踉跄的望墨竟真去自己屋里将商清昼叫了起来。
商清昼原也没睡熟,他奔波一夜,受了凉气,闭上眼后满脑子都是杂乱无序的光点,激得他头昏脑涨,望墨来喊他的时候,商清昼只觉得眼皮都是烫的。
“咳咳。”
他披着外衫坐起来,开口声音低哑,是发热前的症状:“那人情况怎么样。”
“唔……嗯?刚刚醒了一会儿又睡了,问我是谁。”
商清昼:“他醒了?”
“这会儿又睡了。”
望墨瞌睡得脑袋倒栽,说话声音都是飘的,手里还摇摇晃晃端了碗姜汤,“还问什么……唔少爷喝汤……我刚煮的,他说什么来着……”
商清昼看他哈欠连连,魂都没了居然还不忘给自己煮姜汤,心下温暖:“罢了,你快睡吧。”
商清昼起身,把他手里的汤接过,顺带将人按到床上。
望墨抱着被子,迷糊中好像听见季管家骂骂咧咧拿棒槌敲他脑袋,又觉得商清昼的嗓音里似乎带着些莫名怜爱的味道。
他眯起眼尽力叫自己清醒,咕咕哝哝:“少爷,望墨好像有点儿笨。”
“好了,快睡吧。”
于是望墨便放心地砸进了还带着商清昼体温的床上,哼唧一声就会周公去了。
商清昼肩头披着衣裳站在床边,一手端着姜汤,单手给他掖了掖被角,看着这小子砸吧嘴的憨样儿,终是忍不住莞尔:“是有点儿笨。”
月色逐渐稀疏,山间寂寥。
商清昼喝完姜汤,觉得身上发了汗,脑子也清醒不少,便抬脚出了门朝自己屋走去。
吱吱——
菜畦中的秋虫间或叫两声,商清昼推门进屋。
那本《南陈山水志》还搁在床边矮凳上,竹摇椅上放着望墨的小样巾,蜡烛已经换了新的,烘得屋内温暖,砖地滴落两三点烛腊。
那人睡得安稳。
商清昼胸口闷得慌,左右躺着也不舒服,索性拿起书坐在了床边,先看看床上人的脸色,便就着摇曳的烛火继续读起来。
“咳咳。”
郊野层峦,万籁俱寂。
间或有一两声压抑的轻咳从房中传来,不知过了多久,商清昼从书卷中恍然抬起头,先是拽了拽肩头滑落的衣裳,接着伸手用手背朝那人的额头探去,温烫。
从群山最深处传来一些响动。
但秋夜就是这样的,惊乍一阵,转而又悄然寂静下来。
昏黄的纸页晕开了一个个规整的墨字,商清昼翻过一页,浅浅打了个哈欠,纤长的睫毛眨动有些缓慢。
他再翻过一页书,似乎听见远处的夜幕——
残星褪去时牵拉的涩声,窸窸唰唰的,宛如春日他嫂子在农田播撒的黑色种子,那些种子转而就抽离出更窈窕的枝杈……
再仔细看去,原来还是书中的字迹罢了。
就是商清昼有些分不清了,外头到底有没有动静,是起了风,还是落了雨,也渐渐分辨不出现在是什么时辰,午夜还是清晨……
到了要播种的时节了么?
那些窸窸窣窣的响声似乎只是他梦中的幻觉。
于是,他便睡了过去。
哒。
手中的书卷滑落,落在李夜白同样沉睡的侧颜旁,下一瞬,年轻的公子便如那本书里皎洁的一页一般,安静地趴在了他的枕边。
东方的峰峦渐渐褪去了墨色,渲染出青蓝色的光,远处庄子里已有农户起了床,依稀传来细微但清晰的锅灶敲打的声音。
李夜白慢慢睁开眼。
他静静望着竹子做的屋顶,良久,似是等身体中那股火辣的剧痛退去,沉重的疲惫与虚弱如潮水般涌了上来,他的眼睛终于缓慢地眨动一下。
接着稍侧头,望向睡在自己枕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