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愿欠原主一条命。
既占了身躯,还回去便是。
颈部肌肤极薄。
铜簪虽钝,却足够致命。
血不是流,是喷,一股一股,滚烫溅在手背,染红草叶。
荆楚直挺挺倒下去。
无挣扎,无抽搐,像一棵被拦腰斫断的树。
996几乎吓疯。
不是吧,成年人怎么能这样?三十多岁不该稳重吗?理工女不该极端理性吗?
它绕着倒地的身躯疯狂转圈,光球拖出残影,像只无头苍蝇。
血还在淌,草叶浸得发黑。
靠。996快要崩碎了。
挑来挑去,竟挑了个怪物。
荆楚是它第一个宿主,它无权重新绑定——她死,它亦亡。
系统手册第七十八条,白纸黑字,当初它还笑这条规定荒谬,此刻却笑不出来。
光球猛地一颤,停住。
没办法了。
只能耗尽所有能量救她。
血骤然止住。
不是慢慢凝固,是瞬间停滞。最后一滴血从伤口滚落,砸在草上,再无新血涌出,脉搏也不再向外泵动。
伤口在愈合。
全程无声,只有草叶轻晃,似被气流拂过。
光球黯淡大半。
原本莹润如小月亮的光,只剩薄薄一层,灰扑扑悬在半空,边缘模糊,像盏快要燃尽的灯。
996没再出声,若它有脸,此刻必是惨白。
荆楚睫毛微动。
接着是手指,右手食指轻轻蜷缩,似在确认什么。而后整只手,缓慢地,一根一根,收拢又松开。
她睁开眼。
头顶依旧是那片天,灰蒙蒙,裹着破晓前将明未明的冷光。草叶扎着脸颊,与先前无二。侧脑血已干结,凝成暗红硬痂,扯着头皮。
颈侧光洁如初。
她抬手轻触,指尖碰到完整肌肤,温热,脉搏在下方平稳跳动。
无疤,无伤,连血迹都无。
可手背上的血还在——那些喷涌而出、滚烫溅落的血,早已凉透,凝成薄痂,随她翻掌的动作簌簌裂开。
荆楚慢慢坐起。
动作同先前一般,缓,僵。她看了眼手背上的血痂,又望向半空黯淡的光球,目光停留得比以往更久。
996没出声。
光球安安静静悬着,不转,不闹,不语。
荆楚亦沉默。
她低头,拾起地上铜簪。簪身沾血带泥,她用手背静静擦净,动作平淡,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擦毕,拢发,重新束起。
手法熟练,与原主一般无二。
束好发,她原地静坐,未动。
周遭依旧是呼吸声、衣料声、模糊梦呓。
无人醒,无人知晓方才此地发生过什么。
一个杂役的生死,在这世间,轻如草芥。
风从帘底钻过,凉飕飕的。
光球终于动了。轻轻往前飘了飘,幅度极小,似在试探。
“……你没死成。”声音哑得不像合成音,倒像真声喊劈了,
“我耗光所有能量换的。你再捅自己一次,咱俩一起完蛋。”
语气冲,却底气不足。
末尾“完蛋”二字,几乎细若蚊蚋。
无人回应。
荆楚端坐,发已束整,衣襟血迹未干,颈侧干干净净。她望着前方,不是看光球,是望向更远处——层层叠叠的锦幄,歪倒的醉客,天亮前最后一场沉眠。
许久,久到996以为她不会再开口,她才轻吐二字。
声轻,风一吹便散。
可996听见了。
那不是对它说的。
是对这整个世界。
“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