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最后几个字时，陆峥微微俯身，深褐色的眸子明明白白地看向他，里头的不屑和嗤笑一清二楚。

宋彦明怔住，一双清澈的黑眼珠直愣愣地盯着他，脸色煞白。

“不是，我没这么想过……”

“我给你这份工作，是在还之前的人情。我不喜欢欠别人。”陆峥打断他，语气淡漠，视线转到街道上——

“你的车到了。”

*

陆峥所指的人情发生在高一那年。

父亲早年跟同乡去沿海打工，一开始还会寄钱回来给母子俩，但很快杳无音信；母亲靠做些手工活养家，后来被查出得了癌症，没钱治也救不活。

七岁起陆峥就成了孤儿，寄宿在舅舅家。

在陆峥上学时，班上同学年纪普遍比他大，高考那会儿他都还没满十七，但这不妨碍陆峥瞧不起他们。

就像陆峥比班上的男生都会打游戏，那些家伙把个人操作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却忘了游戏也要靠脑子玩，观察、思考和分析同样重要。

见到宋彦明的那一刻起，网瘾少年陆峥知道，机会来了。

当陆峥在那条冷巷打趴那群混混，救下宋彦明之后，他知道，这个纤细温和得在他看来有些“娘们儿唧唧”的小少爷，一定会给予他超额的回报。

那场巷战绝不单单是陆峥初生牛犊不怕虎，而是鲜血淋漓的孤注一掷，像一纸投名状。

果然，宋家的司机找来了，混混作鸟兽状四散跑掉，但他们在陆峥手里也没讨着好。

彼时，陆峥还不知道宋家那台车是宾利，只觉得靠垫很软和，真皮料子舒服，舒服得他快睡着了。

“陆、陆峥，你别吓我……”宋彦明一边嘱咐司机开快点，一边用纸巾替他擦眼皮上的血。

纸巾柔软，有淡淡的白茶香。

血凝在睫毛上，他看到小少爷的脸，白皙清秀的小脸皱巴巴的，挂满泪痕，不知道是被那群混混吓哭的，还是被他这一脸血吓哭的。

……真吵，还哭了，至于吗？陆峥想，他只想安生眯一会儿。

接下来，陆峥在医院住了一周。

舅娘在第三天才来医院看他，双手空空，说家里的小卖部需要人看店，没人能走得开。

甚至还有点埋怨他，受伤后店里搬货的人都没了——他们舍不得让自家孩子搬那样重的箱子，还埋怨他要花一大笔医药费，那些混混都跑掉了，报警也没用。

宋家的管家在一边削苹果，宋彦明刚好在舅娘来的前五分钟到，正在给陆峥补落下的学习进度——虽然陆峥一点儿不在乎。

“您不用担心。”宋彦昭温和地笑笑，气质有一种平易近人的清贵，“医药费和住院费都是我们家出，至于这段时间的看护，除了宋家会来人照顾，也请了护工。您不必担心陆峥同学的恢复。”

躺在病床上的陆峥冷眼看着自家亲戚表演变脸如翻书，从一脸不满变成了谄媚，假模假样地谦让：“哎哟，这、这怎么好麻烦你们……”

管家已经削好苹果，切成均匀的一块一块放在白瓷盘子里，递过来，脸上挂着礼节的笑：“陆同学是因为我家少爷才受伤的。这是宋家应该做的。老爷后续还会去府上拜访、致谢。”

“哎，这怎么好意思，你们太客气了。”舅娘脸上简直笑成了一朵花。

陆峥一面吃着苹果，一面把头偏向另一边，心头烦得很，觉得做作的大人真恶心。

还有宋家，一口一个“老爷”、“少爷”的，他们现在生活在二十一世纪，不是封建社会。

其实陆峥这番表现一方面是出于中二少年的见义勇为，但更多是想骗骗宋家小少爷的好感，赚点打游戏的零花。

结果后来陆峥才逐渐发现，人家一个月的零花钱抵得上舅舅家小卖部一年的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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