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觉一时间都没能直起腰,原地怔了很久很久,久到俞醒已经松手了,他还滑稽地维持着弯腰拿伞的动作。
俞醒再也笑不出来了,她凭借着本能反应问道:“谁干的?”
她一副要去找人干架的表情,倒让迟觉放松不少。
他慢慢起身,若无其事地撑起伞,递给俞醒:“给你。校门口有主任,一会儿再逮着我们两个说保持距离怎么办。”
俞醒没接:“你昨天回去就是为了打架?”
迟觉和她对视了一会儿,妥协道:“这倒不是,只是没协商好,语气冲了点,打起来也是人之常情啊。”
俞醒和刚刚的迟觉一样,也沉默了好久好久:“……报警吧?”
“我应该也不是那种会把警察叔叔忘在脑后的笨蛋吧?”迟觉轻笑一下,“没关系,我们两个是互殴。而且我成年了。”
俞醒都怕面前这个弱鸡在互殴的时候被对方打死:“……”
她深吸一口气:“那你刚刚又是在骗我,对吧。”
“对。你要发脾气吗?”
“我发你个头。”俞醒拉着他往外走,“去医院吧,万一你俩互殴的时候把你脑子打坏怎么办。”
迟觉反手拉住她:“别这么大反应,真的没事。数学课一天不听以后可就跟不上了,三思啊。”
“我不信,我偏不听。”
“偏听则暗,偏不听则不会。而且,是我要听。”迟觉微微一笑,顺手把俞醒从反方向拉回来,“其实你仔细想想,学校应该比医院安全吧,万一他一直跟着我,等我到没人的地方再痛殴我一顿怎么办?”
俞醒:“……”
她有点被说服了,毕竟医务室也不是白吃饭的。
可她被完全说服,却全在迟觉那副“去医院我就死给你看”的淡淡态度。
俞醒自知在早餐店门口这样对视很奇怪,她纠结半天,犹豫着从迟觉手中接过伞,点点头。
第一节课下课,医务室也开了门,俞醒再次带着迟觉过来。
校医对这位长相惊人的男同学印象很深:“二进宫了啊,这回怎么了?脚崴了,还是又上树被抓了?”
俞醒听着这话,脑子像被惊雷劈过。
上学期运动会的时候,校医看到他身上的旧疤痕还问了一嘴,那时迟觉怎么说的?
先是假模假样地说这是被家人打的获取了一番同情,然后又突然改口,说那其实是不听话导致的意外伤口。
原来他真的早就说过真话了。
迟觉在对上俞醒视线的那一瞬间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紧不慢地先俞醒一步开口:“斗殴去了,输了,伤在这里,老师你看。但是您得替我保密,我是卢主任心尖上的人,要是因为打架回家反省,他会哭晕过去的。”
校医早领会过他的不着调,但此时还是稍微被震撼了一下。
他看了眼迟觉脖颈的掐痕,警觉地意识到这并非斗殴:“同学,你有困难就和老师说说,当然,遇到这种事还是报警最好。”
迟觉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以“全身检查不好意思让女同学留下来看”的理由将俞醒请离,又在接下来的检查中编造了一个逻辑缜密且无辜可怜的理由,旨在突出自己的无辜,强调了这完全是场小打小闹的意外。
校医听了之后久久不能语。
检查室的门被打开,迟觉若无其事地走出来,校医在他身后,面露难色:“确实只有脖子上的伤,如果不放心,还是去医院看看。”
“同学,你如果还是这个表情,我该考虑考虑要不要对主任说一说不正当的男女同学关系的问题了。”
俞醒:“……”
从医务室走回教学楼的路上,又是沉默万分。
这么多年勤勤恳恳辛辛苦苦抓校园绿化的好处,在春天尤为明显,俞醒之前总觉得,再忧郁的人来到一中,都得乐呵呵地像白雪公主一样在花团锦簇中和小动物跳舞唱歌。
但现在落到她眼睛里,只有一片彩色的,乱七八糟令人烦躁不堪的马赛克。
有关于失约的烦闷、牵扯出来的伤痕,隔了那么多年,终于又敲击在俞醒最在意的某根弦上。
怎么会这样,怎么身边每一个过分在乎的人都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迟觉。”俞醒突然叫他的名字。
迟觉微微侧头,目光专注。
“你还记得,我是要罩着你的吧。”
“当然。”迟觉笑了出来,“你说这话的时候大概同情居多吧,现在呢?”
俞醒起了一身冷汗,甚至连心跳都被吓得漏了一拍。
面前这个人从刚开始到现在……不对,是从开始到不久之前,挂在嘴边的从来都是“你心疼我了吗”,而不是“同情”。
俞醒呼吸放缓了,她被迟觉巨大的割裂感割出的东非大裂谷狠狠隔出三界之外,一时都无法和迟觉交流。
欲言又止,那句单薄的“我没有”最终被咽回去。
事到如今开口解释那不是同情而是心疼,似乎也没有多大意义。真说出口了,恐怕反而会让迟觉以为自己是在同情,于是随口哄他。
所以她换了一种说法:“晚上跟我一起走吗?我真的很厉害。如果打不过,我就拉着你跑。”
迟觉的笑容有片刻的僵硬,大概是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情:“要是跑不过怎么办?”
即便场合再不合适,俞醒还是忍不住地得意起来:“拜托,你都长这么大了,你爸肯定得四十多以上了吧?一个中年人是跑不过我们这种青壮年的,你能理解吗?”
迟觉:“……”
“跑不过我就骑共享电瓶车带你嘛,耗也耗死他。怎么样?”
迟觉:“……”
迟觉浑身的僵硬和不适被俞醒冲散了些许,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垂下眼睛,神色放松,像是如释重负。
“是啊,”他说,“我已经长这么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