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则非要一个名分,或是一句话,这样才能毫无负担地把所有的事情摊开讲。
这种循环日复一日,虽然对日常生活没有影响,但俞醒却能明显感觉到,她和迟觉在即将点破却未能更进一步的关系内,已经变得很尴尬了,甚至差点波及到“同学”和“邻居”这两种身份。
幸好,学期末的学习进度快了起来,如果专注于卷子和习题,是没空想这回事的。
期末考试结束当天,桌椅板凳又在大理石地砖上被拖来拖去,教室乱糟糟一片,没有名字的卷子和学案到处都能见到。
考完了也放不了假,在成绩没出之前,这个学期都不算结束。
午休时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不同于薄薄的、夹在雨中的雪,而是纷纷扬扬的、落在干燥冰凉的地面上。下午第一节课结束之后,已经能看到可观的一层雪了。
俞醒自从上次换位后就没再变过座位,这会儿还是坐在最里侧靠窗的位置,窗帘一拉开就能看到楼下的景象。
她擦了擦窗户上的水雾,脑袋抵着玻璃往下看,校内的绿植已经被雪压住了,一群老师领着学生加急清理清洁区的积雪,没用多久,就扫出几条路来。
眼看雪越下越大,短时间内似乎不会停,学校干脆停了晚自习,让三个年级的学生都如同归家的小鸟一样飞出校门。
迟觉撑着伞走在路上,一旁的俞醒正在包里翻翻找找,他盯着看了许久,默默把伞倾斜:“你找什么?”
俞醒没回答他,只是从包里抽出一个暖宝宝,撕了包装后二话不说贴到了迟觉的手背上。然后她把手揣到兜里,一副懒得打伞的模样:“辛苦你了。”
迟觉微微一笑:“为主子尽心尽力是奴才的职责。”
气氛有点尴尬,俞醒也找不到其他话可以说,于是默默拉高衣领,把半张脸都藏进去。傍晚的天色渐暗,冬日里,世界的颜色也被刮去一大半,眼前一片暗青色,雪的走势更加明显。
身旁传来的温度让俞醒清晰地意识到,她和迟觉已经很久没有离得这么近了。一把伞的弊端在此刻浮现,无论伞下的人是什么心情,都会因为不可抗力而挨得紧密。
不过这项弊端只针对于“不想被淋湿的人”,一场雪而已,总有办法挡在身外的。
俞醒还在思考要不要假装突然发现自己有另一把伞然后顺理成章地离远迟觉时,人行道的绿灯就让她不得不停止这类思索。
十秒的绿灯最令人犹豫不决,跑两步似乎没有必要,甚至还会让别人认为自己一点都不松驰,但走过去时间又不太够,如果停下来等下一次绿灯,还要再过上冷冷的五十多秒。
俞醒掂量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拉着迟觉跑两步,分开什么的还是等过了路口再说吧。
可她刚搭上迟觉的袖口,就被迟觉反握住手,向后一拉,踉跄地离他更近。
伞倾斜的角度突然变大,遮住了眼前的红绿灯马路和车流行人,但俞醒却在慌乱中看到了迟觉的表情——好像不是很高兴。
冰冷的空气中突然多了温暖的呼吸,俞醒还没察觉出来那是什么的时候,额前的温凉柔软的触感就让她如同僵直的信号灯一样钉在原地。
“怎么又不说话了?”迟觉问。
呼吸喷洒在头顶。俞醒甚至不敢抬头,她知道刚刚那一下的蜻蜓点水是什么了。好厉害的蜻蜓,害得她的心在发抖,差点僵死在路上。
伞又被回正,红灯的倒数已然开始,原来整个过程不过才短短几秒。
俞醒愣了半天,才挣开迟觉的手,出乎意料地没有其他反应,只是呆滞问道:“你有病啊?”
迟觉对她的态度很是疑惑,自己居然没有收获一通狠骂或是一顿毒打。
他低头挑眉:“为什么这么说,大夫?因为我不给你过绿灯,还是因为不小心亲了你?”
俞醒终于发现迟觉的不对劲了。他有点焦虑,和平时没有任何差别的淡笑落入俞醒眼里,总觉得有些勉强。
平时他不可能会做出这种莫名其妙又吓人的举动,依照他的性格,他肯定会用大把大把的时间来磨平俞醒的耐心,顺水推舟顺理成章才是他的行动指南。
最近把迟觉置之脑后的次数太多,俞醒一时居然想不出来,到底是哪个环节让他这么焦虑。
她不再纠结这只冬天的蜻蜓,担忧地问:“你怎么了?”
迟觉的表情滴水不漏:“我怎么了?”
“……”俞醒,“我正在问你。”
“毫无逻辑的问题。”迟觉说,“也是毫无逻辑的行为。你现在可以选择害羞或者动怒,而不是问我怎么了。”
俞醒:“……你真有病。”
“下雪了,这时候亲一亲自己喜欢的人会很暧昧,你能感受到这种氛围吗,尤其是跟我走在一起。”
俞醒:“……”
俞醒:“没感觉到很暧昧,只能感觉到你有点焦虑。”
迟觉:“……”
迟觉仍旧觉得难以置信。虽然之前就知道俞醒离开学校的范围后会变得特别心思缜密,但这种程度的敏锐洞悉还是让他露出不服气的笑来。
所以他谦虚问道:“你能告诉我你情商突然变高的办法吗?”
“我真说对了?”俞醒理都不理他的话,“所以你怎么了?”
迟觉避开俞醒的注视,盯着红灯的几秒倒数。插在口袋里的另一只手紧紧握着手机,原本想说的那句“我今天不跟你顺路”被狠狠咽下去。
直到绿灯亮起,他也只说出了一句:“该走了。”
大概是因为下雪时真的充满了忧郁的气氛,俞醒看着迟觉故作坚强有口难言,终于生出一丝淡淡的愧疚。
她跟上迟觉的步伐,追问:“因为我吗?”
迟觉自然无法开口说出最近收到的各种信息和电话,但现在俞醒递了根杆子,他就没有不顺着爬的道理。
“不是。”他欲擒故纵欲拒还迎犹抱琵琶半遮面,“不是因为你这几天故意不理我,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早该知道的,对不起。”
迟觉好笑的低头,看到俞醒茫然又不好意思的表情,又觉得自己不该那样说。
他低估了自己在俞醒心中的位置,也高估了自己面对俞醒不高兴的表情时保持淡定的能力。
“……我随便说的,你别放心上。”
俞醒全然没有被捉弄的恼怒:“……嗯。”
“而且刚刚是不小心亲到你的,不是故意的。”
俞醒:“呵呵。”
“为什么不生气。”
俞醒难得没有给出剧烈的、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回应:“不知道。”
迟觉忍不住笑出来,最近所有烦人的事情都在这短短的一刻中变得不足为提:“我知道。”
“……你能知道什么。”
“我跟你说过的,因为你……”迟觉想了想,还是把那三个字替换成了更委婉的说法,“不讨厌我。”
俞醒:“……你真无聊。”
“嗯嗯。”
迟觉还是乖乖跟着俞醒一起回家了,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在钥匙转开锁之前,俞醒回头看了迟觉很久。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又或许是一种很奇妙的预感,她总觉得各自回到家后,迟觉会变得特别特别奇怪。
迟觉注意到她的目光,也回头看她:“怎么了?”
俞醒看着迟觉肩上还没来得及化掉的雪,纠结半天,开口道:“如果你有不好解决的事情,可以告诉我。我跟你一起解决。”
迟觉回以淡淡一笑:“这倒没有。只是有好多肉麻的话想跟你说,但怕你听了会吐,所以忍的很难受。”
俞醒知道他又在满嘴跑火车,无力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理由真烂。”
“并非理由。”迟觉转动钥匙打开了门,门内黑漆漆一片,他向俞醒打了声招呼,“我回去了。”
“知道了。”俞醒也打开门,空调和灯光的暖意一起倾泻而出,她抿了抿唇,突然后悔在迟觉面前打开家门。
她稍稍将露出灯光的门缝阖得更小,回头说:“我也回家了。”
两声关门的动静一前一后消散在空荡荡的楼道里,俞醒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没来由的难受起来。
迟觉靠着门缓缓坐下,他没开灯,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来自江城号码的短信,每一条都简洁明了,但数量却不少,翻来覆去,都只表示一个意思:你在哪里?
他以为自己早就对这个人没感觉了。惊惧、憎恶,都在逃离的路上被淡化,幸运的是,对方也没有要追着不放的意思。
在无依无靠辗转来回的几年里,对俞醒的怨恨和执拗占据了他一大半的空闲时光,直到此时迟觉才发现,原来那些年的想念,花费的是他没有任何顾虑的生活。
但也无所谓,他至少现在找到俞醒了。
从前的噩梦,他或许可以不怕了。
……前提是俞醒需要知道他曾在过去的桐花树下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