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从上方渗下来,是那种被水泡过的、几乎透明的白。
解卿垂站在栏杆边,垂着眼往下看。天井很深,一层一层的回廊叠下去,像某个不断复写的字。
“几层?”
尘渚没听清:“什么?”
“你没有听到那种‘咚’的声音吗?”解卿垂没有回头。
他指的是脉搏。那种规律的、黏稠的“咚咚”声。
黎落央回想了一下:“之前都没有,你们来了之后好像确实开始有这种声音了……这声音从第几层传来的?”
尘渚握紧了栏杆:“不是一层。是每一层。”
解卿垂终于转过头看他。
逆光里他的表情模糊,但尘渚还是看见了——他在笑。
那种笑和之前不一样。上次他这样笑,是在戏文画里说完那些诡异至极的话之后。
“那就对了。”
走廊很长,他们的脚步声叠在一起,又被天井吞掉。
“还有个奇怪的地方。虽然这里不是我们原来的寝室,但我柜子里的东西都是正常的。”尘渚回想,“这里应该就是过去没有换过男女寝位置的寝室楼,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物品都没有变。”
“也许你来过。”解卿垂这样说了一句,“不行……我有点把自己吓到了。”
尘渚看着他:“没准真来过。”
黎落央点头:“城主,你至少知道自己循环过,可我连记忆都没有,印象里真的是刚过来一个晚上。”
寝室的门都关着,门牌号是烫金的数字,但尘渚走过时总觉得那些数字在变。
不是跳变,是像墨迹洇开一样,缓慢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变形。
301不是301,是301加一撇。
他停下来。
“怎么了?”
“这个‘3’,”尘渚指着门牌,“左边这一横,是‘2’的起笔。”
解卿垂走过来看。“是3。”
“现在是。”尘渚的手指沿着那笔画的走势虚划,“但它在往回长。”
解卿垂的声音很轻:“它只是在倒退。”
尘渚看着下一扇门,308。
但那个“8”上圈的弧度明显比下圈大,像“9”还没长开的样子。
“所以这是什么。”他说,“时间?”
“不是。”解卿垂说,“是名字。寝室号是名字的一种。”
可能是「门」内的规则太深入人心,尘渚发现解卿垂太在意名字了。
“你是尘渚。”解卿垂顿了顿,“但如果有人把‘渚’字的‘者’抽走呢。”
尘渚没有说话。
“那你就只剩‘水’了。三点水,和这栋楼里任何一个水龙头没有区别。”
尘渚想了想,这样的话真的太诡异了。
走廊尽头的窗玻璃上凝着水雾。他看见上面有字。
不是写上去的,是从里面往外洇出来的。
但那扇窗对着的是天井,天井对面只有更多的窗户,空荡荡的。
“写的什么。”他问。
解卿垂停下来看。
那个字还没写完。目前只有“言”字旁。一个孤零零的偏旁,笔画正在缓慢地往外长,下一笔迟迟没有落下。
尘渚盯着那个偏旁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呼吸困难。
脖子两侧靠近下颌骨往下一点的位置,有种奇怪的裂感。像皮肤底下裂开了几道缝,有东西要从里面长出来。
鳃。
这个字跳进脑子里的时候,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去摸。
手指碰到脖颈侧面,皮肤是光滑的温热的,什么也没有。
但那个感觉还在。似乎有什么薄的、软的、一层一层的东西要从皮肤底下掀开来,要替他呼吸。
可他怎么去用手搓,也摸不出来这个东西。
一旁黎落央的表情有些不对,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恰好午休铃响了。
散漫朦胧的乐声穿破走廊里黏稠的空气,瓷质喇叭的震动把玻璃上正在往外长的“言”字旁震得颤了一下,笔画散开又聚拢。
黎落央几乎是在铃响的同一秒转身进了楼道。
她咚咚咚下了几级台阶,忽然停下来,扒着栏杆仰头往上看。:“不走吗?”
然后她又跑了。
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往下沉,沉到天井最底层。
应该是到寝室大厅了。
走廊里只剩下两个人。
解卿垂靠在栏杆上,没有追的意思。他看着尘渚,那种笑还挂在嘴角,没褪干净。
尘渚想往前走,腿迈不动。
不是腿麻了,是胸口压着什么东西。那种从进入这栋楼就隐隐约约的不适感,在黎落央离开之后忽然变得很重。
孽瘴。
那些黑红色的东西在他体内翻涌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它们在肺的附近,在心脏的附近,在胃和肠子之间的缝隙里。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但很重。重得他的呼吸每次只能吸到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被什么堵着,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靠在墙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领口。
“是不是很难受。”
他走过来,走得很慢,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被天井的回音拖长了尾音。
他在尘渚面前停下来,低头看他。尘渚靠在墙上,额头沁着一层薄汗,喉结滚动了一下。
“呼吸不上来?”
尘渚说不出话来。
他怕一开口,那股堵在胸口的东西会从喉咙里溢出来。
“那是孽瘴在找出口。”解卿垂的声音压低了一点,轻而缓,像在哄骗,“它堵着你的肺,你的气道,你自己是排不出来的。”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递到尘渚面前。
“给我。”
尘渚看着那只手。
修长,白,指节分明。
在模糊的视野里白晃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