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轻抬手,道:“免礼平身。”
“孤与二哥闻今日国子监行射礼,故来一观,姚祭酒照常行进便可。”
晋王微微笑道:“昨日与父皇谈及先帝旧事,父皇深为慨然,便命太子与本王前来国子监观射礼,未提前知会,姚大人海涵。”
“殿下言重了,圣上垂念,二位殿下亲临,乃是监生们的荣幸,臣未能远迎,已是不周,”姚祭酒深深揖了一礼,道:“太子殿下,晋王殿下请入席观礼。”
姚祭酒将两位贵人安排好,又重回坛上,道:“二位殿下亲至国子监,如圣上亲临,诸生需各敬尔仪,毋违先圣之教。射礼始!”
一旁等待多时的费司业,缓步走到正中,先对前方鹄靶作揖,随后抬手,拉弓,依次射出四矢。
最后退回本位,朗声道:“诱射礼毕,依耦序,升射!”
排在最前的两监生躬身应诺。
许由向对方拱了拱手,无声叹口气,从箭筒中抽出羽箭,搭在弦上。本该用力引弓,却不知为何,右手使不上劲,勉强拉开,到一半时,胳膊颤抖不止。
他头上霎时出了冷汗,顺着后脖颈流到衣服上。
下射的监生已射出两箭,许由却半天松不开手,不少人都注意到他的反常。
费司业皱眉上前:“怎么回事,今天可不是一般日子。”
许由苦着脸,又试了试,发觉还是不行,险些哭出来,别无他法,只得放下弓箭,转身向观德亭叩首告罪:“学生身体不适,不知为何,右手臂一使力便疼痛不已,有负典仪,还请太子殿下,晋王殿下恕罪。”
太子端坐观礼席上,目光落在他渗汗的额角,神色平和:“无妨,礼贵本心,不必勉强。”
晋王也出言安慰道:“人食五谷杂粮,谁都有生病不适的时候,换一人便可,你且去歇息。”
“守惟,跟着去看看,是否严重。”
晋王身后一随侍应声,跟着那监生离开。
候射的监生很快顶上空缺,但还差一人,费司业心里转了一圈人选,随即招来执事,小声吩咐。
观礼监生里,一人低声与身旁同监道:“我还是第一次见晋王殿下,没想到如此随和。”
“你今年才来雍京,不知道也正常,晋王殿下爱与文人相谈,就是见了咱们普通监生,也客气有礼。”
“虽为皇子,学问却极好,三年前在京闱雅集上,一篇《甘棠论》一出,举座皆惊,引得众人纷纷打听是何方大才,后来才知是晋王。”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晋王殿下竟这般贤明,与太子相比……”
纪苒就在说话监生身后,他听得皱眉,轻咳一声打断道:“丁兄,慎言!”
那人识好歹,知道自己嘴上没把门,差点说错话,赶忙噤了声。
“纪兄实是热心肠,不仅对好友施以援手,连旁人闲谈也要周全顾及。”程临洲指尖理着护臂系带,头也未抬,淡淡道。
纪苒不答前半句,只道:“祸从口出,既为同窗,提醒一句有何妨?”
程临洲突然问:“前日纪兄告假,在迎宸正街做什么?”
“身体不适,便在家中歇了一天,”纪苒眉心微蹙,装作不解的样子:“程兄为何说我在街上?”
就要轮到他们上场,程临洲不再说话,只看着纪苒轻笑一声。
纪苒眼神不闪躲,也笑了笑,抬手道:“该我们了,程兄。”
二人缓步走到射位之上,分立东西。
纪苒取出羽箭,左手推弓,右手勾弦,闭上眼深呼吸几次,再睁眼时目光锁定远处鹄靶。只听“铮”的一声轻响,箭羽破空而出,正中靶上。
依礼需射三次,纪苒三箭都在靶上,程临洲箭法也不差。
两人松弦收势,一齐向太子、晋王行礼。
晋王对着程临洲微微点了点头,又转向纪苒道:“听闻你是裴先生的弟子,文采斐然,不想箭法也不错。”
纪苒恭谨道:“殿下过誉了。学生略承裴先生余教,射礼更是初学,未有寸长,不敢当殿下这般称许。”
晋王不再说话,二人饮过中靶酒,归列原处。
纪苒站在程临洲身侧,只听见凉凉一句:“不论你承不承认,我知道那天就是你。”
纪苒心下一跳,但依然面不改色:“实在不明白程兄是何意?”
他直视回去,半分不露胆怯。
“说什么呢,也让我听听。”一宽阔高大的身躯,径直插进两人中间,像一堵墙似的,登时隔开了他们对视的目光。
纪苒抬眼看去,原来是秦煊,他已束妥护臂,指上扣着扳指,一身架势,已是预备上场的模样。
“费司业点了你补空缺?”
秦煊点头,又对着程临洲礼貌道:“麻烦程四公子让个路,我该去前面了。”
说罢也不等回应,直直擦过他就走了,将程临洲挤了个踉跄。
纪苒看着秦煊的背影,偷偷勾了勾唇。
秦煊补的是最后一组射耦,与他配对的,正是于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