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接下去就按照流程来吧:美杜莎,请问你愿意加入我们吗?”
伊南娜回过神:“你们?”
“我们是旅团,也是‘蜘蛛’。根据我们的规则,杀死团员之人可以替代他。”
青年轻描淡写地说,可以称之为“难过”的神情已经彻底消失无踪。
“你让我替代被我杀掉的人?但你们不是同伴吗?你不恨我吗?不想替他报仇吗?”
伊南娜由衷地感到困惑。
他失去了会让他难过的同伴,却什么都不做,反而还想招揽她;而她杀死了会让他难过的同伴,却什么都不用承受,好像人命突然变得毫无分量。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青年摇摇头,悉心地解释道:“他选择战斗,而我也许可他应战,那么无论是胜利还是死亡,就都是我们应该去接受的结果。蜘蛛不会停下脚步,任何肢体都可以被替代,所以只要有人补位,这就只是正常的成员更替。”
这一次伊南娜终于听懂了,她对此甚至是十分熟悉,因为同样的东西就刻印在她的人生里,与皇国的理念,与包括她在内所有皇国军人的存在方式何其相似。
但伊南娜还是不能理解:“那么被你们所杀的人呢?你们跟他们又有什么仇怨?”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前行?为什么要去杀害他人?
两人之间只有唯一的交集,青年想了一下:“如果你是指那些窟卢塔族的人,我们和他们素不相识、无仇无怨,非要说理由的话,只是任务而已,有人想要他们的眼睛。不过拜你所赐,这个任务算是失败了。”
——只是任务而已。
又是熟悉的话语。
“你们不会愧疚吗?你们没有负罪感吗?”
伊南娜追问道,觉得自己有点不大对劲,这个自投罗网的罪人注定要成为拉法尔大人的食粮,她不需要继续问下去,但她竟然想要刨根究底地弄清他,想要知道他究竟是出于何种意图去杀人,甚至还想要为他的杀戮赋予意义。
这是何其荒唐的想法。
“没有。”青年平静地回答她,“你还想问为什么吗?因为那些都是与我们无关的人。”
——所以他们不必为此而愧疚,不必为此而负罪,不必为此而夙夜难安、噩梦缠身。
伊南娜也在这一刻平静下来。
“如果我拒绝加入你们,也将成为与你们无关的人,你会为你的同伴报仇吗?”
“当然,如果你拒绝成为我们的一员,你就将成为我们整体的复仇对象。”
“那么我拒绝,我不会与恶徒为伍。”伊南娜毫不犹豫地说。
这才是她应该做的事。
青年却像是听到一个笑话,突然地笑起来:“恶徒?”
他抱歉似的摆摆手:“无意冒犯,关于这点我并不否认,不过我其实追踪你有一段时间了,正好看到一些……嗯,有趣的东西。”
这一次她看向伊南娜右手的目光非常直接,显而易见目睹过一些他不该看到的场景,然而伊南娜,乃至于戈尔工,却都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伊南娜开始觉得这个话多的青年棘手起来。
“你不愿意与我这样的‘恶徒’为伍,实际上又一直在杀人,我稍微调查了一下,以普世价值观而言,那些人算是死有余辜吧,你好像也没有收取报酬,所以你是在做义警吗?但我记得第一次见你时你似乎是穿着军装,身为军人却私自行动,执行私刑,真是奇怪。”
“……你的话太多了。”
伊南娜冷漠地垂下眼,她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于是青年提出的所有问题她都不想听进耳里,留在心里,只会让她头昏脑涨,呼吸不畅。
“我是与你无关的人,我所做的也是与你无关的事。”
“说得也是,等你吃完饭,走出这家餐馆,我们就要开始厮杀了。”
青年端起水杯,似乎真的因为说话太多而口渴,在伊南娜以为总算能够耳根清净地吃完这顿饭时,青年的声音又再次响起来:“但你还是想知道的吧,我为什么能够心安理得地杀死毫不相关的人。”
伊南娜切割食物的手顿了一下。
“其实很简单,杀人就是这样不需要理由的事。而且在我看来,人类是没有资格、也没有必要去裁定善恶的。”
——这也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伊南娜沉默着,青年也不再说话。
这个狭小的、沉闷的、照不进光的角落,终于彻底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