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寂静被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填充，暖黄的灯光将空气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蜜色。顾烬川坐在沙发另一端，目光落在对面闭目养神的埃利奥特身上。

银发的将军似乎真的睡着了，又或者只是沉浸在深度的冥想中，眉宇间那抹白日里常见的锐利与冰封化开，只剩下淡淡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脆弱的平静。顾烬川的视线扫过他微微起伏的胸膛，扫过他搭在扶手上、指节分明却放松的手，最后落在他线条优美的下颌，和那轻轻抿着的、没什么血色的薄唇上。

那句“你自便”的余音，似乎还飘荡在安静的空气里。

顾烬川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埃利奥特一贯的简洁风格。但此刻，在这样静谧的、只有他们两人的空间里，那简短的三个字，配合着埃利奥特先前那带着初醒鼻音的询问，以及此刻明显放松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紧绷的睡颜……某种微妙的违和感，在顾烬川心头悄然浮现。

埃利奥特·霍克，第七舰队的银星，从来不是个会将个人情绪（哪怕是细微的）如此直白（哪怕是隐晦地）掺杂在简单对话里的人。他的“自便”，通常意味着“我完成了告知义务，其余与我无关”的公事公办，是真正的、不带情绪的“请随意”。

但刚才那句……似乎有那么一点点不同。语调末尾似乎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向下压的涩意，不像命令，倒有点像……一种带着点自弃意味的、别扭的放任？尤其结合他问“吃过晚饭了”时，那下意识掠过自己身上便服的目光，和之后迅速移开的视线。

顾烬川的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一个近乎荒谬，却又莫名合理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倏地照亮了他脑海的某个角落。

难道……这位冷面将军，是因为自己晚归，而且没有提前告知，所以……有点不高兴？甚至，那丝几不可闻的别扭，是因为他回来时，发现自己睡着了，没能“保持清醒”或者没能“维持住惯常的、井井有条的居家状态”？

这个猜想让顾烬川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讶异，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新奇与某种隐秘愉悦的情绪，如同细小的气泡，悄然浮上心头。原来，埃利奥特·霍克，也会有这样近乎……“闹别扭”的时候？而且，对象还是他？

这太不像他了。却又奇异地……有点可爱。

顾烬川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缓缓勾起一个弧度。那不再是刻意伪装的纨绔笑容，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点玩味和促狭的笑意。他忽然觉得，逗弄一下眼前这只似乎正在因为某种原因而暗自别扭的、高傲又疲惫的银毛大猫，或许是个不错的主意，也能稍微驱散些他刚从陆离那里带回来的沉重阴霾。

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加专注地落在埃利奥特脸上，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带着一种刻意的、拖长了调子的慵懒：

“雌君这是……在等我？”

埃利奥特闭着的眼睫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但没睁眼，也没回答，呼吸的节奏似乎乱了一瞬，又迅速被他强行调整回来。

顾烬川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继续用那种气音般的、带着钩子的语调，慢悠悠地说：“难怪我一回来，就闻着空气里……唔，好像有股不太一样的味道。” 他故意停顿，仿佛在仔细品味，“不像生气，倒有点像……我家花园里那株名贵的‘冰晶兰’，平时看着又冷又傲，可要是哪天忘了按时浇水，叶子尖就会悄悄卷起来，蔫蔫的，看着怪让人……心疼的。”

这个比喻堪称胆大包天，将堂堂联邦少将比作一株需要浇水的娇贵植物。话音刚落，顾烬川就清晰地看到，埃利奥特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瞬间收紧了，指关节微微泛白。他依旧没睁眼，但紧抿的唇线又绷直了些，脸颊似乎也浮起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

“你胡说什么。” 埃利奥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也更冷硬，带着明显被冒犯的警告，但尾音那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却暴露了他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我胡说？” 顾烬川挑眉，脸上的笑容越发无辜，也越发欠揍，他干脆站起身，走到埃利奥特坐的沙发旁边，半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持平（尽管埃利奥特闭着眼）。这个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交融的温度，近到埃利奥特身上那股清冽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躁动的信息素，清晰地扑面而来。

“那我怎么觉得……” 顾烬川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他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有意无意地拂过埃利奥特的耳廓，“雌君的精神力场，现在好像也有点……‘卷叶子’了？虽然表面看着平静，可底下是不是有点乱？嗯？”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释放出一缕极其温和、不带任何侵略性的精神力丝线，如同最轻软的羽毛，轻轻拂过埃利奥特精神图景最外层的屏障。这不是侵入，更像是一种问候，一种带着安抚意味的触碰。

埃利奥特的身体骤然僵硬，猛地睁开了眼睛。冰蓝色的眼眸在近距离的暖光下，如同炸裂的寒冰，锐利、羞恼，还混杂着一丝被彻底看穿伪装的狼狈，直直射向顾烬川。“顾烬川！你……” 他斥责的话还没说完，那股温和的精神力触碰却像是一滴冰水落入了滚油，瞬间激起了他精神图景深处更强烈的、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渴望与躁动。那战术推演后的滞涩感，独处空屋的低落，身体深处莫名的空乏与疲倦，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唤醒、放大，叫嚣着需要更直接、更深入的抚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