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是城联一模,生病的动物不敢松懈,在家上网课;“幸存”的动物在学校昼夜不息地挣扎。
头顶的倒计时一天天地减少——
88天......
87天......
86天......
每天,曌默默忍受着反复无常的胃痛和胃食管反流,时常食不下咽,胸闷难忍。
课间,哪怕离开短短几分钟去上厕所、打水,回来时都会发现座位上被新发下的卷子淹没。灰扑扑的卷子从头顶飘落,厚重地层层叠叠,像下了一场昏暗又压抑的大雪;或像一场泥浆雨,冰冷、黏稠地糊住每一张课桌,留下擦不净的刺鼻的油墨气味。
课桌两侧的试卷越垒越高,像两座正在合拢的灰色冰川,寒气逼狼,直透肺腑,坐在中间,仿佛能听见冰层挤压的咯咯咯声,仿佛连肠胃也被刺骨的寒气折磨得阵阵疼痛。
深夜,昏暗的418宿舍内,只剩笔尖划过的沙沙声,像独自一人踩过夜深的雪原,每一步都陷得更深,看不见来路与尽头。眼球成了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失去光泽、酸痛无比。每次吸气都像在吸进细密的纸纤维,每一口都压抑刺痛......
考前一晚,动物们乒乒乓乓地挪桌子,清空教室、布置考场。
头也不抬地复习了大半个晚自习,曌一抬头,周围走来走去的动物都显得有些模糊,视线里到处是游走不清的光斑。
近视又深了。
眼睛很酸,它抬头滴眼药水,起身加入布置考场的队伍。
这几天,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它复习得很好,但肠胃屡屡出问题,经常胃痛、经常想吐、经常没胃口。严重时甚至会全身冒冷汗,尾巴和耳尖都在发抖,它很害怕明天考试也会这样子。
亥桀无微不至地照顾它,每次都会陪它去医务室开药,拿水杯装热水给它暖肚子,会在厕所门口等它吐完,递上纸巾和温水。
高三的最后三个月,所有动物都忙得爪不沾地,两眼一睁,学到熄灯。室友们也常常关心它的身体,汐炀经常借它暖水袋,风蓬草和鹿行会热心地掏出药借给它,但唯独亥桀一次又一次地,不厌其烦地给予它关心,哪怕作业也写不完。
手里的桌子被一双大爪子帮忙推走,曌抬头,意料之中地看到亥桀的脸,想起开学来它对自己的照顾,曌眼眶发热。
亥桀帮它把桌子和比较重的书搬走了,曌坐在凳子上休息,缓缓叹口气。
胃又开始痛了......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别的原因。
希望考试一切顺利吧。
次日,城联一模。第一场是爪语。
叮——咚——叮——咚
“请监考员颁发答题卡。”
曌整理好大脑,进入考试状态。
叮铃铃铃——叮铃铃铃——叮铃铃铃——
“现在开始作答。”
曌按照它的做题顺序,跳过前面所有的题先去看阅读,刚刚飞快地扫完第一段话,一阵从腹部传来的阵痛让它猛地头皮发凉,耳朵直竖。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无碍,手中的笔紧了紧,它默默压下疼痛继续思考,在忽大忽小的腹痛下顺利做完阅读后,曌把卷子翻到最前面开始写选择和填空。
虽然能感受到疼痛在缓慢加剧,但还是在忍受范围内。不错——前面的题目更考验知识储备而不是分析,不需要太多脑子。半个多小时后,曌也顺利写完了。
它翻到后面的材料分析和作文,才后知后觉胃痛已经有点严重,脖子和后背都在冒冷汗。
这可是城联一模,它不可能因为区区的身体不适中途弃考。
曌抬头,看到牌子上的“高考倒计时 80天”
如果是高考呢?高考也要弃考吗?
时常抱有这个想法,曌从没掉以轻心过高三的任何一场考试。
它咬紧牙,脚爪死死抠着地面,加大握笔的力度以转移注意力。咬肌酸痛,爪下的地砖发出细微的“呲啦”摩擦声,手指用力得可以把笔管活生生捏爆,指节生疼。
没事......还有一篇作文。
胃里像坠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每蠕动一下都牵扯着整个腹腔痉挛,冷汗顷刻间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冰凉冰凉地爬满脊背和额头,浸湿了它的鬃毛。
曌抬起手臂擦汗,才发现这个学期才开学不久,自己已经瘦了许多。上学期,因为有厚实的冬毛,它还不显得那么瘦,但当褪下冬毛,冷汗打湿毛发、蔫巴地贴着皮肤,消瘦便暴露无遗。
视野开始摇晃,黑白的试卷上,字迹像夜晚高楼的灯光打在水面般飘忽不定,曌死死咬住后槽牙,握住笔的手指关节绷得发酸发疼——但那支笔还在颤抖着,一笔一划,继续在答题卡上刻着工整的字迹。它看见自己手背上滚下一滴冷汗,在试卷边缘洇开一个极小的深色圆点。
不可以放弃。
它不能容忍自己在任何一场考试上失误,哪怕自己已经浑身鲜血淋漓,或是濒临死亡。
当刺耳的结束铃打响,曌无力地扑倒在桌面上,耳朵已经没有力气转动。
写完了。
审题、分析、列提纲......写作文的每一个步骤都没落下。除了字有点扭曲外,一切都和平时无异。
模糊的视线里,它的问卷和答题卡被抽走。收卷的动物似乎也发现了它的不适,低声关切道:“狼同学,你没事吧?”
曌摇摇头:“没事。”
命运就是这么捉弄狼,当动物们开始散场,准备吃午饭,腹痛又莫名其妙消失了,只留下一具被冷汗浸湿、绵软虚弱的身体。曌在心里冷笑,骂到你有种考试时就别出来折磨我。
曌勉强收拾好心情,拿纸巾擦汗,喝几口温水。内心差不多平静后,它从座位上撑起,走出考场。
三月的风吹在湿漉漉的身上,有点冷,它打了个哆嗦。腹部的疼痛已经消失了,身心俱疲,一种轻飘飘、像灵魂脱壳的释然感涌上来。
想了想,大概就是灵魂抛弃□□的感觉吧。
亥桀很快找到它,鼻子马上嗅出曌身上异常的气息,它连忙迎上来拉住曌:“你怎么啦?怎么全身都是汗,又开始不舒服了吗?”
曌无奈笑笑:“已经不舒服完了,现在只是有点累。”
亥桀拧眉:“怎么偏偏是考试......你现在还吃得下东西吗?你要去饭堂还是回宿舍休息还是去校医室?不行——我先给你拿毛巾擦汗。”
它在书包里左翻右翻,翻出一条毛巾,顾不上周围动物有点八卦和好奇的目光,搭在曌的脖子上帮它擦汗。曌感激地蹭蹭它脖子:“谢谢......你陪我去教室拿药吧,等人少点再看看要不要去饭堂。”
现在是饭堂高峰期,人满为患。亥桀扶着曌的肩膀回教室,帮它把药从柜子里翻出,去打了一壶新的热水。坐回座位后,亥桀没有复习,转过身满脸担忧地用毛巾给它擦去手臂和脖子的汗。
“你现在怎样了?吃了药下午会好点吗?”
曌已经恢复许多,只是四肢略无力,没有胃口。它叹气道:“好很多了,一般痛过一次不会再痛了。但是说不定,以前也有一连痛好几天的情况。”
这可是城联一模,以曌的性格,亥桀知道劝它弃考,身体第一是无用的,只能尽可能地给予它照顾和鼓励。
“你能帮我擦一下背上的汗吗?衣服好像湿了。”
亥桀顿了顿,点点头,拿着毛巾把手探进曌的后背,边擦边说:“你中午不要复习了,躺在床上休息吧。有时间的话去洗一个澡,不然会着凉的,洗澡后躺在床上也舒服点。”
亥桀握住曌有点冰凉的手,很久没碰过它的手了,现在才发觉曌瘦了很多。内心再次一阵疼痛,它的鼻子酸酸的。
“嗯。”曌点点头,“谢谢你花这么多时间陪我,这个时候应该去复习的。”
“这有什么,你的身体更重要啊。”亥桀摇摇头,恨不得把自己身上的肉分点给曌,“你瘦了好多,如果胃口恢复了,记得多吃点啊。你是鬃狼,本来就看着瘦,现在真的瘦太多了。”
“我会的。”曌点点头,张嘴虚虚地咬一口亥桀的脖子。
没什么胃口,曌和亥桀去了饭堂,只是打了点清淡的蔬菜汤。回宿舍后,它洗了个热水澡,从烘干室出来后,汐炀借给它一个热水袋暖肚子。
曌准备上床睡觉,胳膊被亥桀拉住:“你脖子的鬃毛还没吹干。”
它摸摸后颈:“好像是......”
亥桀起身拿上吹风筒:“真的是,我去帮你吹吹。”
快到打铃时间,洗衣房没什么人。最后一个动物拔掉吹风筒后,只剩下它们两个。亥桀轻轻梳着曌有点发凉的鬃毛,吹风机呜呜作响。
到了下学期,大部分动物的毛发都像干草一样毫无光泽,干涩粗糙。身为斑鬣狗,亥桀的毛发本身就是粗粗的、硬硬的,哪怕毛质变差,不仔细观察也看不出来。
但曌不一样,以往,它的毛发是润红润红的,微卷、顺滑、柔软,现在的色泽明显暗淡不少,很粗糙,梳一梳,手指就梳下不少脱落的狼毛。
“你现在好点了吗?”亥桀很是心疼。
“好很多了,就是有点饿。”
亥桀大松一口气:“那就好,证明你的胃恢复正常了,下午去小卖部买点吃的垫垫肚子吧,吃点清淡的。”
曌蹭蹭它脖子:“好。”
接下来的两天半,曌有惊无险地度过。除了统语和生物中途突然痛了一会,其他科目都一切顺利。
它很庆幸数学、物理这种极需要良好的状态的考试没遇上胃痛。但与此同时,新的顾虑更真切、清晰地从脑海浮现——
万一高考也这样子呢?
这个学期来,它的身体变差了许多,虽然还没到要请假去医院、回家休息的程度,但已经多多少少影响到备考状态了。日子被数不清的药片、药丸填满,曌不得不重新调整自己的计划,把精力从复习转移到改善身体的状况上。
哪怕维持现在的状态也可以,总之,它不能再恶化下去。
电话里,父母问曌要不要回家休息几天,它拒绝了。这几天评讲试卷,还是很重要的,而且,它现在的状态好了很多。
城联一模结束的傍晚,风蓬草的家人送来很多食物,418的雌性们难得地在日落时分聚集起来吃吃喝喝、玩耍。
夕阳透过打开的玻璃门,把有点乱糟糟,但充满生活气息的418宿舍染成金黄。雌性们都在享受这大考后难得的闲暇时光——
鹿行坐在上铺美滋滋地看刚从图书馆借来的新小说;汐炀没有去饭堂吃饭,坐在用来摆放储物柜的空床前吸溜热气腾腾的泡面;风蓬草惬意地靠在阳台门边玩手机。
而亥桀和曌——因为争论世界上是否存在“裸猿文明”而陷入激烈的争执。亥桀认为这种传说中全身无毛的直立猿猴根本不存在,有的话早就在冰河时期被冻死了,神话故事都是假的。而曌则始终坚持它们可能存在过短暂的时间,但是被剑齿虎族杀光了。
两人愈演愈烈,最后上升为“肢体冲突”,在宿舍你推我搡地打架。
最重要的模拟考落下帷幕,动物们终于得以暂时松一口气。生病感染的动物基本已经康复,大家都回来了,大犬四班难得地热闹。
因为“小阿拉”的爆发,担心高三的动物们的健康,米塔尤科在学校安插了更多的医生,有些是从大医院调过来的科室主任。曌去校医室看了几次,医生开的新药都挺有用。
此外,父母答应尝试学一下炖汤,有空就送来学校给曌补身体。
日子终于有了好转的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