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
苏燃推门而入。
办公室比他想象中更空旷,也……更冷。
室内家具极少,一张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一组简单的会客沙发。那面正对着办公桌的墙,似乎是某种特殊的玻璃材质,表面光滑如镜,却又隐约有极其细微的、如同活物经络般的流光在深处缓缓游走,无声无息。
站在落地窗前的男人转过身。四十二楼的高度将他身后铺开的城市天际线压缩成一片流动的金色虚影,而他本人,却清晰得近乎锋利。
是萧景淮。
苏燃在公司的内部资料和行业新闻里见过他的照片,但平面影像完全无法传递出此刻,他本人万分之一的压迫感。
金丝边眼镜链垂在颈侧,闪着冰冷的细光。剪裁完美的西装裹着修长身躯,每一寸都写着“掌控”。他用目光丈量着站在门口的年轻人,带着一种自上而下的、纯粹的审视。
那不是看人的眼神。至少不是看一个平等个体的眼神。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
“苏燃。”他念出这个名字,没有疑问,只是确认,“五年训练,评级全A,最终考核因‘缺乏观众缘’被导师一票否决。明天早上,你会收到训练营的终止协议。”
一股冰冷的、意料之中的麻木,自脚底缓缓漫上。喉咙深处逸出一丝极轻的、连他自己都未觉察的吐息,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
几乎同时,他身后那面巨大的玻璃幕墙深处,那些游走的光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流动的速度悄然加快,明明灭灭,像一片无声注视着他的、活着的星图。
萧景淮把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上。
桌面光可鉴人,倒映着苏燃苍白的脸。
“那些评价,”他缓步走近,木质沉凝凌冽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逼近,“是给流水线上标准件的尺子。而你……”
他停在一步之遥的距离。这个距离,足以让苏燃看清他镜片后那双眼睛的颜色,一种极深的、近乎墨绿的褐,专注看人时,会给人一种被穿透、被从里到外缓慢检视的错觉。
“你不是标准件。”
桌面上的文件被推了过来。
“青田娱乐的S级新人约。资源、团队、自由度,都是顶配。”萧景淮的语调平稳,像在陈述天气,“以及,附赠一份试镜机会。赵成导演,《踏鹤归》,男一号沈归鹤。”
苏燃的呼吸滞了一瞬。不是终止协议,而且——试镜沈归鹤?怎么可能?那是平台年度最大的IP,多少一线小生挤破头……
“为什么?”声音干涩。他不信无缘无故的施舍,尤其在这个圈子里。
萧景淮唇角很淡地扬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弧度,他走回桌后坐下,双手交叠。
“因为你的‘不合格’——恰到好处。”他目光掠过苏燃眼尾,那点细小的,针尖似的红,“沈归鹤需要一点‘不该存在’的东西。一点训练营磨不掉,观众一眼就能记住,但又说不清道不明的……印记。”
他靠向椅背,姿态舒展,却无形中散发出更强大的气场。
“你可以继续下楼,回到那条谁都能走的、挤满了标准件的大路。”他顿了顿,墨褐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非人的、极耐心的光芒。
“或者,留在四十二楼。”
“选一条,只属于你的、高处的窄门。”
窗外暮色沉降,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如颠倒的星河。
苏燃的目光落在面前那份文件上,没有立刻动作。
封面上烫金的字体,在渐暗的光线中,像一条通往未知深处的甬道入口。
几秒钟的静默,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拉得很长。然后,他抬起手,伸向那份文件,指尖在即将触及纸面时,有片刻的凝滞。最终,他的指腹还是轻轻触了上去。
触感冰凉、坚硬,带着纸张特有的、微涩的阻力。他收拢手指,将它握住。
萧景淮又推过来几张纸。
“今天把这些看完,揣摩清楚。明天上午十点,我带你去试镜。”他按了一下内线,“至于合同,你可以带回去看。条款是标准制式,没有特别需要讨论的地方。签好字,明天一起带来。”
办公室的门,轻轻打开,一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生走了过来,眼神干练,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我是小慧,萧哥交代我安排你接下来的事宜,请跟我来。”
“……谢谢,萧先生。”
苏燃握紧手中的文件,转身跟上。
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空气里,木质沉香与旧纸的气息似乎缠绕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