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天,沈砚每天都来。不是在旁边指手画脚,就是放下早餐或者咖啡,坐在角落帮她处理一些对外沟通的邮件,需要用到沈氏资源的地方打几个电话,不需要他的时候他就安静坐着,看那套设计理论书。
周婷那天来帮忙,看见沈砚在角落里看书,悄悄凑到林晚耳边,"他都在这坐几天了?"
"嗯。"
"你看他那眼神,"周婷压低声音,"那叫什么,叫如坐针毡对不对?他巴不得你多看他几眼。"
"你去帮我数布料,"林晚把她推走,"别废话。"
但送走周婷之后,林晚忍不住侧头看了沈砚一眼。
他正好抬起头,两个人目光撞在一起,他没有移开,就那么看着她,不说话,也不回避,像是等她问他什么。
林晚先转开了。
心跳又乱了。
展会的前一天晚上,布展全部完成,工作室的人陆续散去,最后只剩林晚一个人,坐在展台前面检查最后的细节。
灯光打在那一排轻奢系列上,布料的光泽很好,颜色饱和而克制,悬挂的角度和间距都是她精确计算过的,每一处都在她想要的位置。
她坐在那里,看了很久,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满足感,从胸口慢慢漫上来,涨得满满的。
这是她的,是她三年的积累,是那段最难熬的时光里支撑她走过来的所有努力,终于变成了眼前这排干净的、发光的成品。
"不错。"
身后有人说话,她回头,沈砚站在展厅入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不知道来了多久。
"你怎么还在?"她问。
"等你,"他走过来,把袋子放到旁边的桌上,"饿了吧,买了点东西。"
打开来,是两份她以前经常点的那家粤式小馆的打包菜,还有一碗热汤。
她没有说谢谢,只是坐下来开始吃。
沈砚在她对面坐了,也没说话,只是陪着她。展厅里安安静静的,灯光把那些布料照得很好看,两个人一起坐在那里,有一瞬间,林晚觉得恍惚。
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的那段时间,也是这样,有时候她深夜做方案,他在旁边陪着,不说话,就那么坐着。那时候她以为这是爱,后来有一天他不再陪了,她才知道那段日子有多珍贵。
"沈砚,"她开口,声音很低,"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三年前,你开始不陪我了,是因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工作忙,而且……我以为你不在乎。"
"为什么觉得我不在乎?"
"你那时候很少开口说你想要什么,"他说,"我不知道你需要我陪,我以为你习惯一个人了。"
林晚低下头,汤里的豆腐在灯光下白嫩嫩的,她看了很久,"因为我说了你也不一定听,久了就不说了。"
沈砚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她继续说,"一个觉得说了没用,一个觉得对方不需要,然后就越来越远了。"
展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林晚,"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如果能重来,我会不一样的。"
"重来这种话没有意义,"她把汤碗放下,抬起头,"我只想知道,你现在想要什么。"
他看着她,很认真,"我想重新开始。"
"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他说,没有停顿,没有绕弯子,"不是因为后悔,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我这辈子,只认识过你这一个人,真正让我心里有份量的。"
林晚盯着他,眼眶有点热。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沈砚,你知道吗,我那时候爱你爱得很卑微。"
他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那时候会因为你多看我一眼就高兴一整天,会因为你回来晚了一个人坐在客厅等到凌晨,会因为你冷淡地说了一句'随便你'就在洗手间里哭,"她声音平稳,但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我那时候想,只要你还在,就够了。"
"林晚……"
"后来我明白,那不是爱,那是自我消耗,"她说,"我不想再那样了。"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我不要你再那样了。"
"那你说,我们重新开始,"她看着他,"你想给我一个什么样的关系?"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认真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想给你一个平等的关系,"他说,"你难过我知道,你高兴我在场,你说话我听,你的工作我不觉得可有可无,我有事也跟你说,不再自己做决定不解释。"
"就这些?"
"还有,"他停了一下,"我要让你知道你在我这里的份量,不再让你猜,不再让你因为我说的一句'随便'哭一晚上。"
林晚低下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她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把那些涌上来的东西重新压下去,再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是清醒的。
"沈砚,"她说,"我现在还不确定,你明白吗?"
"明白。"
"我需要时间,"她说,"不是试探你,是我自己真的需要时间想清楚。"
"我等,"他说,"不催,不逼,你想清楚了再说,我就在这里。"
展厅里的灯光依然明亮,布料在架子上静静悬挂,一切都是她一手做出来的。林晚看着那一排作品,又看了看对面的男人,想起那七年,想起那些在夜里哭泣的夜晚,想起今天下午他在仓库里为她说的那一句话。
她不知道这段感情值不值得再走一遍。
但她知道,她心里那堵墙,今晚有一块,悄悄塌了。
展会那天,"晚归"品牌一鸣惊人。
媒体的镜头对准了那排轻奢系列,好几家时尚媒体主动来采访,有两个买手当场签了意向单,顾氏设计的几个同事发消息来说看到了直播,林晚的名字开始在圈子里流传。
颁奖环节,"晚归"拿到了本届展会的"最佳新锐品牌"奖。
林晚站在领奖台上,灯光很亮,她低着头,鼻子有点酸。
台下有人在拍照,周婷在角落里疯狂挥手,顾言站在旁边鼓掌,微笑,体面,像他一贯的样子。
然后她看见人群后面,沈砚站在很远的地方,没有相机,没有鼓掌,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骄傲,像是心疼,像是终于等到了。
林晚在台上,对着麦克风说了感谢词,声音平稳,条理清晰,但眼眶一直是红的。
展会结束,人群散去。
林晚一个人站在展台前,收拾东西,助理们在旁边打包,顾言过来拍了拍她肩膀,"恭喜,晚晚。"
"谢谢。"她笑了笑,"没你当初介绍那个机会,就没有现在。"
"你自己争来的,"顾言说,"我就搭了个梯子,你自己爬上去的。"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顾言离开,林晚转身,看见沈砚还在。
他把那一排展品小心地从架子上取下来,一件件折叠好,放进箱子里,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很贵重的东西。
林晚走过去,"你会叠吗?"
"我问过小付,"他头也没抬,"她教我的。"
林晚没说话,站在旁边,一起把剩下的收拾完。
最后一件叠好,沈砚把箱子合上,抬起头,林晚就站在他旁边,距离比他预料的近一点。
两个人对视,谁也没有先开口。
展厅里的人已经少了,灯光调成了暖黄色,安静,暧昧,像是一个很久以前的夜晚。
林晚深呼一口气,抬起手,把沈砚的手背拍了一下——
不是握,只是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很久以前她会做的那个动作,带着一点安慰,一点笑,一点久别之后的试探。
然后她松开,把箱子提起来,"走了,晚上有采访。"
沈砚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手背上那一点温度还在。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慢慢地,嘴角扬了起来。
那是这几个月来,他第一次,真正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