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骊王朝,饮溪书院正逢三年一度的春山雅集,是儒学文脉各支流的年轻俊彦切磋学问,展露天资的盛事。
曲水环廊间,来自七十二书院的弟子依席而坐,羽觞流转,时有清越琴音响起,文气共鸣。
我抱着一叠素宣与青玉砚,垂首立在廊柱阴影中。作为书院最末等的抄录侍女,能被允参与此等雅集已是破例。指间薄茧是十年寒窗的见证。
“接下来,请山崖书院齐静春先生,为本次雅集序章添彩!”主持雅集的饮溪书院副山长声如洪钟。
我深吸气,端砚上前。
恰在此时,席间传来几声刻意压低的嗤笑:“怎让这个抄录侍女近前侍墨?”
“前日见她整理注疏,竟将嵇康写成稽康,真叫人贻笑大方。”
“听闻这是此前崔先生破格让饮溪书院收留的孤女,识得几个字罢了。”
“连竹林七贤之首的名字都会错记,恐怕胸无点墨,怕不是靠几分颜色,走了崔东山那扇方便之门……”
最后那句暗指令我面色发白。崔瀺先生于我确有知遇之恩,但绝非此等龌龊揣测。血液冲上耳际,我知自己出身寒微,但当轻视蜚语劈面而来时,所有准备都溃不成军。
就在我脸上一阵红白交替,几乎要退入竹丛时。
“哦?今日曲水流觞,流的是酒,还是闲言?”
一道清润平和如玉石相击的声音响起,穿透无形的尴尬帷幕。
众人循声望去。曲水上游青石畔,一人从容搁下酒杯,嘴角带着如春风化雪般的笑意。
他身着月白宽袍,外罩极淡的雨过天青色纱氅,腰间环形玉佩温润无瑕。青玉竹簪束发,几缕墨发垂落鬓边。眉眼舒展如远山含黛,眸光清亮温煦,此刻正带着疑惑望向我这边,将我神情一览无余。
山崖书院齐静春。那个年纪轻轻便已凝聚文胆,被誉为未来儒家扛鼎者的齐先生。
未等席间反应,齐静春已悠然起身,步履从容行至我身侧,月白衣袂随风轻拂,自带一段清朗气韵,恰好隔开那些探究视线。
“方才闻得注疏议论,”齐静春转向方才低语的观湖书院弟子,语气依旧温和,“可是指嵇叔夜之名?”
那弟子忙起身执礼:“正是。齐先生博闻。”
齐静春微微一笑:“先贤所留文集版本繁杂,前朝坊间确有刻本误写为稽,非独饮溪书院藏本如此。此误流传甚广,更在历代诗注中沿袭。看来这位同窗于版本校勘之学涉猎未深,故不知此乃常见讹变,倒也情有可原。”
那弟子脸上红白交错,显然格外在意齐静春话中当众人说出那对他自身学养不足的明确指摘,顿时面红耳赤,讷讷不能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