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在持续不断地响着。
终于,林沅音松开了手。
压力骤然消失,空气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入肺部。
澄鸷猛地倒吸一口气,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她身体前倾,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抚摸着自己火辣辣刺痛的脖子,大口大口地呼吸,连眼泪被呛了出来,模糊了视线。
林沅音退后半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狼狈的模样,随后,抽出西装口袋里的丝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仔细而专注。
澄鸷的咳嗽渐渐平息,呼吸虽然仍然急促,但已经规律。
她撑着地面,慢慢直起身,依然蹲着的姿势让她看起来格外顺从,脖子上一圈明显的红痕正在慢慢显现,指印的轮廓依稀可辨。
项圈中央的金属牌微微发热,贴着皮肤,她抬起头,湿漉漉的睫毛还沾着细小的泪珠。
她的视线先是有些涣散地落在林沅音擦拭手指的动作上,然后缓缓聚焦,看向林沅音,随即视线落在了桌上不停震动的手机上,优秀地视力让她看清了来电者的姓名。
是市长啊。
“需要,咳咳,我回避一下吗?”
澄鸷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楚,只是一个小保镖而已,那种层面的对话,她并不应该介入。
“不必。”林沅音低声说,将擦完手的丝帕随意丢在沙发扶手上。
她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清晰,却似乎比平时更低沉了一些,带着一种奇异的、醇酒般的质感,滑入澄鸷尚未完全恢复清明的意识,带来一丝微醺般的恍惚。
她似乎给予了她足够的……
信任。
澄鸷感觉这个词简直就像是致命的毒药。
林沅音转身,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无声地走到茶几前。
她没有立刻接电话,而是任由那铃声又响了三四声,像是在刻意消耗对方的耐心,或者仅仅是在调整自己的状态。
然后,她才伸出两指,拈起那不断震动的手机,拇指轻轻一划,按下了接通键。
几乎在接通的同时,她脸上已经戴上了一如既往的、完美无瑕的微笑假面。
那笑容弧度精准,眼神瞬间变得柔和而略带疏离的礼貌,仿佛刚才那个冷酷地施加窒息的傲慢女人只是幻觉。
“市长大人,您怎么有空打给我?”
“你在接触外面的人?”颇具威严的女声响起,对方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言简意赅,信息明确。
“我可没那么大的能量。”林沅音低头看着手指甲,语气随时上扬,却辨不出喜怒。
她的话语听起来像是谦逊的推脱,但仔细品味,那上扬的语调里却辨不出真实的喜怒,更像是一种隔岸观火的试探,或者冷静的评估。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继续下达指令,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流程:“之前提到的交易我会好好考虑,但是——不要觊觎不属于你的东西。”
她的用词近乎严苛,听起来两人关系不算太好的样子。
“当然,我可是您最忠诚的拥趸。”
市长大人似乎格外繁忙,或者根本不在意林沅音的态度,匆匆做出了堪称冷酷的威胁后,便直接单方面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只剩下一串忙音,嘟嘟作响,在突然寂静下来的休息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这样的颐指气使,这样不容置疑、近乎驱使工具般的口吻,显然激怒了同样习惯于掌控、命令他人的林沅音。
那张完美的微笑假面如同摔碎的瓷器,瞬间崩裂。
冰蓝色的眸子里凝聚起风暴般的愤怒和屈辱,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下一秒,手机被她狠狠地砸在了厚实的毛绒地毯上。
“砰”地一声闷响,屏幕瞬间四分五裂。
林沅音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加重,她无法遏制眼底翻涌的怒火,盯着那报废的手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骂:“……个性糟糕透顶的老女人!”
大部分时间,林沅音都能维持着优雅、成熟、游刃有余的假面,将所有情绪精准地控制在社交所需的范围内,她看起来神秘莫测而且无所不能。
但澄鸷此刻清晰地看到,她骨子里潜藏着的恶劣与暴躁。
那是一种被娇纵惯了的、不容违逆的掌控欲受到挑战时,瞬间爆发的尖锐怒火。
傲慢而又自私,一直都属于林沅音。
虽然林沅音嘴上说那位传说中的市长个性糟糕,但此刻她自己的反应,某种程度上也是如出一辙的糟糕。
甚至更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孩子气的狠戾。
澄鸷眨了眨眼睛,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手机,放在了玻璃桌上。
林沅音似乎也迅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她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愤怒已经像退潮般迅速收敛、隐藏,重新被那层惯常的淡漠和慵懒覆盖。
不好看。
不喜欢她这个样子。
澄鸷莫名奇妙地想,她想要看到林沅音露出更多失控的表情。
无法理解。
“你历史课学得怎么样?”林沅音突然开口,话题转得生硬而突兀。
“不好。”澄鸷回答。
毕竟,她基本没读过书。
听到这个答案,林沅音不算意外,甚至轻轻“哼”了一声,像是早就料到了。
她重新坐回丝绒沙发,慵懒地倚靠着扶手,双腿交叠,墨绿裙摆如水泻下。
此刻的她,仿佛又变成了那个耐心十足、好脾气的老师,无所不能的引导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