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烨勤于政事,除遇特殊情况,每日必要御门听政,寒暑不辍。[2]
当年大臣们都受不了,你皇上勤政是好事,是明君,可是你就住在皇宫里,乾清宫离乾清门不过一小段路而已。我们臣子住在皇宫外,进宫需要奔波劳累好长时间,身体长此以往哪能吃得消。
于是他们纷纷上奏,以担心圣躬为由要求三五一日朝以及推迟上朝时间,玄烨都不答允,但终究还是把御门听政的时间改为春夏辰初初刻、秋冬辰正初刻,大臣们才算是少受了些苦头。[3]
于政事这样,于读书也是这样。他自己曾说:“及至十七八,更笃于学,逐日未理事前,五更即起诵读,日暮理事稍暇,复讲论琢磨,竟至过劳,痰中带血,亦未少辍。”[4]
一个人对自我要求高,对子女的要求往往也不会低。
按规矩,康熙朝皇子一满六岁,就需要到尚书房就学,同样是寒暑不辍,只有元旦、端阳、中秋、万寿、自寿这五天可以放假,其余哪怕是除夕,甚至于成婚封爵后,只要还住在皇宫没有分府,都必须要坚持每日上学。[5]
因此,胤祚即便是刚刚过了兵荒马乱的一夜,也只得略作休息,赶着半明不明的天色赶至乾清宫东南侧尚书房读书。
他人还没进去,一道粗朗的声音响起,“呦,是六弟啊,我还以为你今儿不来了呢,这敢情好,正好恭喜你当阿玛了,就是不知道我那小侄女儿的头疼不疼,需不需要让御医去给治治。”
说话的人是大阿哥胤禔,他一向和胤祚不睦,宫里没有秘密,他一听见这个消息比平常还要早来尚书房,就是为了看胤祚的笑话。
这话说的实在过分,哪有拿人家刚出生的女儿取乐的。
胤祚隐晦地白了一眼没了正形歪在桌上以手撑头的胤禔,懒得搭理他,给坐在首位的太子胤礽问好后,就径直往前走,坐在了他自己的位置上。
“哎,六弟,你怎么这么无礼,连哥哥的话都不回。”胤禔不依不饶,侧身质问。
他一个不敬兄长的帽子扣下来,丝毫不给胤祚颜面。
左手边的五阿哥胤祺为胤祚出头:“大哥,六弟不是故意的,他估计一夜没睡,有些精神恍惚而已,不要和他计较。”
右手边的七阿哥胤祐因为天生脚有残疾,又早早被出继给世祖第七子纯亲王隆禧为嗣子,所以在宫里的地位一直很尴尬,此时并不太敢顶撞极受皇父重视的皇长子,于是只能探出身子轻轻拍了拍胤祚的右肩。
胤祚笑着和胤祐点了点头。
胤祺第一个出头后,三阿哥胤祉和八阿哥胤禩相继开口:“是啊,五弟/五哥说得对,大哥你别和六弟/六哥计较。”
胤祚静静地观察。
只见四阿哥胤禛臭着脸,不知道他是又在为了什么事生气。
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俄头挨头凑在一起低声说笑,似乎是在看他们的热闹。[6]
而十一阿哥胤禌、十二阿哥胤祹、十三阿哥胤祥、十四阿哥胤祯这几个十岁左右的小阿哥们,不好参与年长的哥哥们之间的争吵,或担忧或恼怒地分别盯着前面的胤禔、胤祚。
胤祚心思一眨眼间百转千回。
真是不遇事不知道,胤禔见平时和他关系也不差的几个弟弟为了胤祚和自己“顶嘴”,顿时气急。
“你们把我这个老大放在眼里了没!”
胤祚当然不会见兄弟们为自己辩解,自己却躲在后头当乌龟,见胤禔发火,他坐直了身子:“大哥,弟弟自知是当年年幼无知,冒犯过大哥你,所以尽管你针对我也不是一回两回,但我都默默忍受了。今天我的确是事出有因,有些精神不济,失礼于你,但你也用不着迁怒几位哥哥弟弟,冲我来就是了。”
闻言,胤禩微阖双目,嘴角微扬。
当年的事在座的各位谁不记得。
康熙二十九年,胤禔的嫡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在接连生下二女后不久再次传来有孕的消息,其实这也没什么,如今的后宫高位妃嫔,如宜妃、德妃、荣妃这几位宠妃,都是接连生产,并不稀奇,这只能说明两人感情好。
偏偏那时候十一岁的胤祚不懂事,无心之失,竟然当着一众兄弟的面,在尚书房直接问道:“大哥,你这么努力,是为了赶在太子之前生下皇长孙吗?”
这话问的,让胤禔怎么回答,从此就记恨上了胤祚。
康熙三十年二月二十八日胤礽的妾室李佳氏生下皇长孙,三月十一日伊尔根觉罗氏生下第三女。这之后,可能是胤禔为了向所有人证明,他不是为了和胤礽抢谁先生下长孙,所以在三十年至三十四年这四年,伊尔根觉罗氏再没有有孕过,直到今年才终于再次有孕,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产,只是不知这一次胤禔是否能得偿所愿,得一个嫡子了。
这桩旧事原本大家都忘得差不多了,这会儿胤祚又故意提起,大家回想起来,有那城府不深的,当场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见胤禔瞪他,连忙垂头,捂住嘴装透明。
胤禔简直要被气疯了,他一大早来是为了取笑胤祚,不是让胤祚取笑他的。
正要骂人,坐在最首的胤礽说话了:“行了,大哥你也别太小气,你比六弟大八岁,而且六弟还没成婚,不算成人,你和他一个小孩子斤斤计较,未免有失做大哥的风度吧。”
都当阿玛了,还算什么孩子?可是皇太子发话,就算是长子也只得听从,这恰恰是他平生最恨之处。
抱着一肚子憋屈,胤禔冷哼一声,转身回前,不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