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点头,又喝了口汤,忽然看见摊角的竹筐里放着些酱菜,黑褐色的,看着眼熟。“这是……陈奶奶腌的萝卜干?”
老板娘笑了:“是啊,陈大姐知道我这儿缺酱菜,每礼拜都送过来,说‘配馄饨吃正好’。她的手艺,比我这馄饨还香。”
心里忽然一暖,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原来陈奶奶的惦念,不止藏在给我的布袋子里,还藏在这老街的馄饨摊里,藏在老板娘舀汤的勺里,藏在每个被温暖的瞬间里。
吃完馄饨,我们往回走,手里的糖画啃得只剩竹签,面人用塑料袋小心地装着,福字贴在布袋子外面,晃悠悠的。风好像小了点,阳光透过灯笼的红纱照下来,把雪地染成了淡淡的粉,像块巨大的棉花糖。
路过吹糖人的王大爷摊前,他正给个小孩吹糖老鼠。玻璃管在他嘴里含着,糖稀渐渐鼓起,他手指捏捏揉揉,老鼠的尾巴就翘了起来,逗得小孩直拍手。“丫头,要不要来个糖老鼠?”他笑着问,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要两个!”小雅抢着说,“给小美一个,让她尝尝。”
王大爷麻利地吹了两个糖老鼠,圆滚滚的,拖着条细长的尾巴,用红颜料点了眼睛,像活的一样。“拿着,新出的花样,甜着呢。”
糖老鼠在手里暖乎乎的,舔一口,甜香里带着点麦芽的醇厚,比糖画更绵密。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也总带我去庙会,给我买糖老鼠,说“吃了糖老鼠,一年不生病”。那时候的糖老鼠没这么精致,却甜得让人记了好多年。
“想啥呢?”小雅用胳膊肘碰了碰我,“是不是觉得王大爷的糖稀特别甜?”
“嗯,”我点点头,眼眶有点热,“像我外婆做的味道。”
“那以后每年都来吃,”小雅笑着说,“让王大爷给你吹最大的糖老鼠。”
夕阳西下时,庙会的人渐渐少了。灯笼在暮色里亮起,红通通的,像挂了满街的小太阳。张师傅收了糖画摊,正用布擦铜锅,李婶把面人装进木盒,王大爷的糖稀锅冒着最后一缕热气。
“明年见啊!”张师傅朝我们挥挥手,山羊胡上还沾着糖霜。
“明年一定来!”小雅大声应着,拉着我往巷口跑。
跑过老戏台时,演员们正卸妆,花旦的水袖搭在戏台边,像朵凋零的花。写春联的大爷把笔墨纸砚收进木箱,哼着小曲往家走,背影在红灯笼的光里,拉得老长。
回到小区,陈奶奶正站在门口张望,手里拎着个保温桶。“可算回来了,”她把桶往我手里塞,“刚炖的羊肉汤,加了萝卜,驱驱寒。”
保温桶里的羊肉炖得酥烂,萝卜吸足了肉香,汤面上浮着层金黄的油花,撒了把葱花,香得人直咽口水。“庙会上好玩不?”陈奶奶跟着我往楼上走,脚步轻快得不像七十多岁的人。
“好玩!买了糖画,还看了戏。”我把福字递给她,“大爷写的,说贴门上沾喜气。”
“写得真好!”陈奶奶接过福字,眼睛亮得像灯,“我这就去贴在大门上,让来年顺顺当当的。”
李爷爷从屋里探出头,手里举着个新扎的灯笼:“小美回来啦?看看我扎的灯笼,比庙会上的好看不?”灯笼是用红绸布做的,上面贴着李奶奶剪的窗花,是只蹦跳的兔子,和我买的糖兔子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好看!”我由衷地赞叹,“比庙会上的还精致。”
“那是,”李爷爷得意地说,“我年轻时学过扎灯笼,这点手艺还没丢。”
我把面人放在桌上,两只粉兔子并排站着,对着李爷爷扎的灯笼,像在拜年。糖老鼠的竹签插在玻璃瓶里,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糖稀折射出七彩的光,像块小小的彩虹。
喝着羊肉汤,听陈奶奶和李爷爷说他们年轻时的庙会——那时候没有这么多花样,只有吹糖人的、卖糖葫芦的,还有走街串巷的货郎,摇着拨浪鼓,担子里的糖块能馋哭半条街的孩子。
“你太爷爷总带着我去庙会,”陈奶奶舀了勺汤,眼神悠远,“给我买根糖葫芦,自己啃个窝头,说‘丫头甜了,我就甜了’。”
李爷爷嘿嘿笑:“我第一次跟你奶奶约会,就在庙会的戏台下,她看《穆桂英挂帅》看得入神,我给她买的糖画化了都不知道,黏在棉袄上,像块黄补丁。”
窗外的灯笼亮了,红绸布在风里轻轻晃,把屋里的影子也染成了暖红色。羊肉汤的香混着糖画的甜,在空气里缠成了线,把那些藏在糖里的旧时光,一点点织成了网。
我忽然明白,庙会的热闹从来不是为了买卖,是为了把一年的辛苦都泡在糖里,是为了让老辈人的手艺有地方传,是为了让年轻人记得,日子除了奔波,还有糖画的甜、面人的巧、戏台的韵,还有这些凑在一起的烟火气。
就像陈奶奶说的,日子得有点甜,才撑得过那些苦。
夜里,我把福字贴在窗户上,金粉在灯光下闪着光。糖老鼠的甜味还留在舌尖,面人的粉香混着羊肉汤的暖,在梦里都甜丝丝的。
真好啊。
有糖可吃,有戏可看,有旧时光可念,有新日子可盼。
这样的冬天,就算再冷,心里也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