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固有一死。

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注4】

他的实验，还差最后一步——精确的人体数据。

他当然不能让别人来做这件事情，因为……

他自己，就是人。

他自己的身体，就是人体。

朝闻道，夕死可矣。【注5】

他林如海，敢为人先，敢为天下先。

他轻轻将相片放回原位，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自己要出差半个月，接着，便穿上白大褂，走向实验室。

他不是圣人，但，这是最好的选择。

只有他才知道这项研究成果的分量，只要能够得到国际认可，制成新药推广开来，就能挽救千家万户绝症病人垂危的生命。而他所需付出的，仅一个自己而已。

权威们要他给出数据，他给便是！

林如海重重关闭实验室的大门，走到试验台前，抽走一管细菌培养液，咬牙，仰头喝了下去。

第一天，他出现冷汗；

第二天，他开始呕吐，进食困难；

第三天，他手脚发麻，无力，并伴随有轻微抽搐；

第四天，他浑身发麻，剧烈呕吐；

第五天……

他面容冷峻，一笔又一笔平静地记录下自己身体的反应和各项数值。

第七天，他的四肢抽搐到不受控制。

他让助理将自己固定在仪器前，浑身插满导管，继续监测，记录变化。

第八天，他吐出了第一口血。

“教授！”助理小兰满脸惊慌，恳求说：“叫救护车吧。”

林如海缓了口气，说：“不用，继续。”

第十天，他开始呕血不止。

第十一天，他给自己用上了他的研究成果——一款靶向药的核心成分。

从第十二天开始，他的吐血情况开始减轻，身体各项机能逐渐好转。

他将这些一一记录在案。

第十五天，他终于放下了笔，如释重负，对助理说：“可以了，叫救护车吧。”

林黛玉没想到爸爸说好的只是出差，再见人却在医院。

她看着爸爸明显又白了许多的头发，鼻子一酸，眼泪瞬间砸了下来。她扑到病床前，握住爸爸的手说：“爸爸，我最近都有很乖，可是你却不听话。我们说好了的，都要照顾好自己，我做到了，你却食言了。爸爸不乖。”

她边说边抹泪。

林如海抬起手，心疼地替女儿拂去泪珠，说：“是，爸爸不乖。爸爸答应了玉儿的事情却没有做到，爸爸坏。”

他的语气很虚弱，但眼神里却流露出浓浓的慈爱。他爱怜地抚摸着女儿的脸颊，满是眷恋，与愧疚。

林黛玉却摇摇头，说：“不，爸爸不坏。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只是不会照顾自己，不乖。”

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林如海的心犹如被一根钢针狠狠刺中，痛彻肺腑。

他哪里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他分明是全世界最差最差的爸爸了，再没有比他更差劲的爸爸了。

他这一生，至今短短四十余载，

为子，他孝敬双亲，无愧于父母；

为生，他尊师重道，无愧于师长；

为夫，他温柔体贴，无愧于妻子；

为师，他兢兢业业，无愧于学生；

甚至为国、为抿，他都敢说一句无愧于心。

可唯独为父，唯独为父……

他对不起她的玉儿。

他的玉儿，是全世界最好的女儿，可他却辜负了她。他没能成为全世界最好的爸爸。

他一生俯仰无愧天地，却唯一愧对于她。

他今生唯一对不住的人，便是她……

他甚至不敢与她对视，不敢从她那双清澈的瞳孔中看到一个狼狈不堪的自己，不敢看到她眼中对自己纯澈的孺慕，不敢……

只要一想到将来这双眼睛会盛满浓浓的悲伤，为他而悲伤，他就感到一阵羞愧，和万箭穿心的痛。

他的玉儿啊，她甚至还不到9岁。

稚子何辜，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他真的，很差劲。

【注4】：出自司马迁《报任安书》

【注5】：出自《论语·里仁第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