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宋熙禾时，她对韩律摆手：“我就不用了。”

韩律收起来，说：“那我回头就用给委托人了，我记得那谁女儿特别喜欢孔泽来着。”

宋熙禾从照片上移开视线，一言不发。

韩律将她的反应收入眼底，准确来说她这一晚的表现都没有逃过他的观察。

宋熙禾和孔泽以前认识吗？如今好像不太熟。宋熙禾有点不知道怎么同他打交道，但孔泽既然还记得送来签名照，必然是愿意关照这个小妹妹的。

打车回酒店的路上，韩律看似八卦，实则八卦地问：“玉滢和小宋都是单身吧，你们有什么择偶要求吗，我可以帮你们物色一下。”

兰玉滢平时拽得二五八万，一旦到这个问题却开始不好意思，含糊道：“也没什么要求，品行过关，生活积极。”

“没什么要求，其实是最高的要求。小宋呢？”

宋熙禾回答得很具体：“我希望对方能对我有帮助。”

兰玉滢轻轻哼了一声，假笑道：“现在的年轻人都很有想法。”

韩律煞有介事道：“是啊，我觉得这样很好，越是有具体的方向，越是能靠近目标。人没有目标是很可怕的啊。不过你是指什么帮助呢，事业上的？有家世，还是有钱？”

宋熙禾轻巧地回答道：“事业上的，并且能转成我事业的一部分。”

“像孔泽那种吗？”

“不，他和我不在一条路上。”

韩律深深点头，“是啊，如果后面项目真能谈成，孔泽肯定是我们的贵人。但这种帮助肯定不是你想要的长久帮助，要把握好自己。”

“韩律，我明白。”宋熙禾答道。

她觉得韩律大概是看出些什么了，特意提醒她呢。

如今不牵扯艾伦夫妇，再回看他们之间的关系，简直是再单纯不过的“好意施惠”。眼下则是没什么不能承认的前房东与前房客。

朋友可能暂时算不上，毕竟他们都没有彼此的联系方式。

到了酒店他们各自回房间。

因为律师往往同时办理多起案件，偶尔晚上也会接当事人电话，住在一起多有不便，也容易泄密，所以胜意所的差旅标准向来是一人一间房。

宋熙禾洗过澡，看着挂在晾衣架上水渍已干的裙摆，不可抑制地再次想起孔泽。

为什么不想见他？

这其中为什么有一丝惧怕，而不是尴尬？

宋熙禾不喜欢糊涂过日子，她至少要想明白自己的心境。

她觉得主要是缘于那一丝丝愧疚。

当年她二话不说搬出孔泽家，是少年人的决绝，是失望的发泄，但如今再看未免太过无情。

孔泽一直在帮助她，最后回国的决定他也解释得很清楚，并非有意瞒着她，只是阴差阳错被其他人先问了起来，而且她其实知道那段时间他遇到了难题……

她做得有些过分。她早意识到了，却始终没有道歉。

宋熙禾把头埋进枕头里，在心中不甘地自我反问：难道孔泽就没有问题吗？

他明知道她喜欢他，却一直在敷衍，如果他要拒绝，就应该更加果断，冷酷地不给她任何争取的余地。

宋熙禾深吸口气，不，不能这样，她不该对孔泽提要求，这太贪心了。

微微发烫的脸颊让她知道自己陷入了自责与挣扎的漩涡，她知道不能任由自己沉湎其中，立刻收敛思路。

除了愧疚，还有一个原因是陌生。

十年前的孔泽比她现在还要年轻，那时的他虽然不得意，但被家庭保护得很好，无论是对她的帮助还是约束都嘴硬心软，像邻家兄长般让她发自内心地想与他亲近，想与他开玩笑，想看他的微笑或者皱起眉的认真。

而现在，他万丈瞩目，地位超然，更加成熟绅士，却让她隐隐不敢靠近。

只是站在那里，她便感受到他冷肃的气场，拒人千里，连一声“孔先生”都不敢轻易出口。

年龄差不该在年少时像马里亚纳海沟，而在长大后像一层吹弹可破的窗纸吗？

他们怎么颠倒过来了呢？

或许原因不在年龄，宋熙禾觉得自己已不如十年前纯粹。

那时她是天之骄子，能考上世界排名靠前的大学，未来充满了无限希望。可到了社会上，她发现成绩、能力、外貌只是衡量一个人的一部分，家世、时运、人际更不容忽视。

孔泽已经闯过了各种历练，而她不得不卷土重来，依旧在起步阶段打滚。

他们之间仿佛有一段看不见的楼梯，将他们上下分隔。

她可能再也回不到年少时的平常心。

倒也无妨，他们之后或许交集寥寥，即使有关系，也只是甲方与乙方而已罢。

凌晨之前，宋熙禾熄了灯，将起伏的心绪留给梦境。

而同一家酒店，在她楼上顶层的套房里，孔泽房间的灯光彻夜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