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不准这里是宋熙禾的寄养家庭,还是她朋友家。他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如果她很快出来,他可以捎她回去,但宋熙禾迟迟未现身。
算了,不管是那种情况,她应该至少能拿到一柄伞。
正在他准备掉头离开时,一个身形高壮的白人男子晃晃悠悠地沿着街边走了过来,脚步的方向正是那栋别墅。
男人似乎喝了酒,孔泽有点担心,关了刚刚扳亮的起步灯。
这个男人正是宋熙禾的养父艾伦先生。
他在一家车企做销售,平时工作压力比较大,每周日下午是他固定去酒吧喝酒放松的时光,今天他答应酒友给一瓶爱尔兰的威士忌,到了地方才想起忘记带了,又匆匆赶回家。
常年应酬加上中年发福,他的肚腩几乎要顶开衬衣的前襟,他步履蹒跚,哼着小曲,打开了自家的房门。
映入眼帘的却是那个消失了两天的华人女孩以及作为她帮凶的女儿简。
宋熙禾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了自己的应季衣物和书本,拎着行李袋正要出门,迎面撞上了艾伦先生。
艾伦先生眯起了眼睛,视线扫向旁边不敢直视他的简,再看向梗着脖子的宋熙禾。
“很好,很好,你迫不及待地离开这里。”艾伦先生压低了声音,语气危险道。
“艾伦先生,下午好。”宋熙禾此时的礼数周全听上去全是阴阳怪气,“如果我没记错是您让我‘滚出这间房子’。”
艾伦先生涨红了脸,“那只是气话!我是希望你能像一个普通的纽约小孩,乐观开朗,参加家庭活动。”
“我觉得自己足够‘乐观开朗’,看来您对这个词有不同理解。”宋熙禾冷声道,“但我尊重您的看法。”
艾伦先生喘着粗气,他抢过宋熙禾手中的行李包,指着她身后说:“现在,进屋去。距离那场爆炸才过去一个月,现在外面一片混乱,不是你任性的时候!”
“我这一周在朋友家过得很好,后面三个月也不劳你费心。”宋熙禾自知从壮硕的艾伦先生手中抢不回来任何东西,咬牙放弃行李,果断从他身边闪出房门,却被艾伦先生一把抓住手臂。
艾伦先生失望又受伤地怒吼道:“宋,凭心而论这两年我们对你真的很差吗,让你选择头也不回地离开?我们对你和简向来一视同仁,把你当做自己的女儿,但你从不像简一样听话!你永远只顾及自己的想法,功利地考虑所有问题,这早晚会……”
他越说越激动,手上不由自主地加大了力气。
宋熙禾脸上闪过忍耐的表情,艾伦先生却并未察觉,直到有人从身后用力捏住了他的肩膀。
“你伤到她了。”
艾伦先生先是吃痛矮了下身子,随后如梦初醒地松开了手,他后退一步,露出无比懊恼的表情,他再次搞砸了和女孩的谈话。
阻止他失控的男人站到他和宋熙禾之间。
他一头黑色短发,额发微卷,个子很高,风衣之下的体型紧致有力,似乎是宋熙禾口中那个华人朋友。
“这周她住在我那里,后面三个月她也住在我那里。你可以随时去拜访,她每月会回到这里住至少一天。我想你们没问题吧?”孔泽面无表情地问。
被外人目睹了自己情绪失控的艾伦先生十分心虚,他抹了一把脸,加了孔泽的联系方式,得到他发来的具体地址后,将行李包递给宋熙禾,说:“注意安全。”
孔泽率先接过行李包,拍了拍宋熙禾的肩膀,“走吧。”
两人穿过细密的小雨,坐进车里,望着他们离开的艾伦先生才推着简进了家门。
“怪不得你想离开。”孔泽用力捏了下方向盘。
如果他没有注意到路边的宋熙禾,他没有选择多等一会儿,如果他没有发现他们的争执,宋熙禾今天可能会很惨。
“你应该向ACF举报他!”孔泽大声道。
宋熙禾反倒平静下来,“孔先生,谢谢你。”
短短一周,她已经对孔泽说了很多声谢谢。
“艾伦先生脾气很急,却不算坏人。”
虽然她讨厌艾伦先生,但并不想利用孔泽的愤怒。
其实生活过的四个寄养家庭中,她只有在艾伦家感受到了一些真正的接纳。
她永远记得初到艾伦家时,艾伦夫妇、简、去加州上大学的乔治,他们一家四口特意选了一家华人经营的中餐馆吃饭,欢迎她的到来。
也记得高一暑假时,跟着艾伦家到缅因州,住在湖边的木屋里,围着篝火看星星。
或许因为她的学业压力越来越大,或许因为艾伦先生的工作压力也越来越大,他们都像一点就着的炮仗,总是爆发争吵,关系在一次次争吵中变得越来越差。
现在坐在车里,远远望着她生活了两年的地方,她忽然懂得了艾伦先生的两次惊怒。
一次是刚刚他痛斥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一次是那晚电话中她说“寄养时间不需要延长到大学”。
可能艾伦先生的那句话真的只是气话,他们一家从没想过赶她离开,让她的果决显得有些无情。
但决定已然做出,她绝不回头。
“孔先生,不要向ACF举报,但请和我们一起完成这场‘青少年借住朋友家’的戏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