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持安无精打采,像是向日葵没了日照当头的太阳一样萎靡,小口呼出的气流在汤药的水面上泛起小小涟漪,李持安看着水面映照出的自己,可余光却不自觉往旁边飘散。
飘过床沿两侧可以藏人的夹角,飘过作为隔开卧床和小厅的房帘,飘过被关的十分严实的小纱窗。
最后心不甘情不愿,飘落在她面前自翊深情的沈随春身上。
看来真是沈随春救了她。
李持安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一样,闷闷的,端起药碗,一口全闷。
也是,全天下的药都是一样的药味,什么也不例外。
一个凡人,还是一个身体不好没有修为的凡人,不要命了才往零虚舫跑。
“不过你为什么要戴着帷幔?”
“……”
李持安成功又用一句话,堵上了沈随春满腔无处安放的深情。
不过李持安也没堵多久。
也不知道沈随春给她熬的什么药,一口下去,见效倒是快,这么一会儿,她就已经觉得头脑发昏,昏昏欲睡了。
睡过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沈随春不会是怕她纠缠,在药里给她下药了吧?
到底下没下,李持安未可知。
她睡得很沉,特别安稳,甚至做了一个带着阳光、鲜花、水镜的梦。
梦中有一个朦胧的身影。
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却听着这人拥着她在阳光下的柔声轻语,有温热的、令人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温度……
包围着她。
[任务:零虚舫
美救英雄,痴心甘从险中求]
[——已完成]
“呼——”
风卷起空无一人帘子,禁音禁行的符光在木窗木门上一闪即逝。
谢唯安熟练地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将额头紧贴着自己手腕上,毫无隔阂的依偎他安然熟睡的人,心中五味杂陈。
晦暗的眼神里,满是无法言语的疼痛酸涩。
这样温暖的温度总是让他贪恋,不忘,不舍。
那晚在梅花坞的重逢始料未及,当他的门被人打开,看见她的那一刻,谢唯安以为自己又做梦了。
他总是会做这样的美梦。
可渐渐的,他的身体告诉他,他并没有在梦境中。
人,是真实的。
理智告诉他不可能,可灵魂告诉他,她回来了。
没有人知道那一刻,谢唯安有多想哭。
他惶恐、害怕、不安。
可是想想,顾砚朝已经离开修仙界两百年了,他现在是凡人谢唯安,他想着他的容貌改变了,她认不出他很正常。
他竭力安慰自己,抑制住从人眼前逃跑的冲动。就像路边偶然撞见的陌生人一样,与她相处。
那一晚,谢唯安看她哭,心里也疼得在哭。
她问知不知道她是谁,谢唯安还以为她认出自己来了,心中一阵忐忑害怕。
可慢慢的,谢唯安发现她没认出来,她失忆了,并且她莫名其妙成为了森罗城城主之女。
她的出现,谢唯安既震惊也怀疑。
尤其是,她的身份对不上。
谢唯安也很奇怪,到底是不是她回来了,可每当他下意识开始怀疑揣测,他的灵魂都会叫嚣,冲上去,抱住她。
是她,她真的回来了!
他的理智在和灵魂在互搏。
谢唯安不确定她是真的,却又想她是真的。
想确定,但不敢靠近。
他默默注视,观察。
有顾砚朝的前车之鉴,谢唯安天然对人不信任,也不接近。
他害怕这是一个针对他所设下的局,他害怕眼前的幻梦被戳破以后,连最后一点念想也没有。
他还想再多看看。
就再看看,再看一眼也好……
后来,他排除了所有让他怀疑的因素,终于确定——
是她。
他的爱人回来了。
没有了过往一切的记忆,以全新的身份回来了,她还是像从前那样,活力,明媚,像个小太阳一样。
可是他不再是以前的他了。
谢唯安默默跟随着,总会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默默注视着她。
最开始重逢的那一晚,他心里害怕的太多了,甚至不敢伸手触碰一下。
后来……
谢唯安总算不再时时害怕,总算敢触摸真实。身体与灵魂的颤栗,总算让他整个人稳了下来。
谢唯安心中欢喜,却总是看不够,他怀着种种情绪一直看着她。
看着她的新生,看着她再次奔向美好的未来。
只是这次,她的未来里没有他了。
没有顾砚朝,也没有谢唯安。
顾砚朝是个死人,谢唯安是个废人。
李持安是五部六外之一的森罗城大小姐,是合体期大能的独女,是年纪轻轻的金丹修士,未来可期。
两个人都与现在的她不相配。
谢唯安坐在黑暗里,咳着病态的容颜,渴望着看着在他亲手调制的檀香中睡得安稳的人,想着日日所见,日日所闻,眼神涣散着妒意,怨恨,不甘。
他看着属于自己的柔情被另一人轻易得去,他看着被他放在心间日夜惦念的人,用着往日哄着他的语调,去哄另一个人。
谢唯安嫉妒的发疯,他头一次发现自己有做魔修的天赋。
谢唯安满腔怨恨。
但冰冷的现实让他不得不将这些压下。
相处的短短时日里,内心深处的渴望与现实的差距反复缠绕在他心上。
那一直被他刻意忽略的事实,是在他心里最隐秘的刺,想刻意忽略也忽略不了。
金空月的说的那些,他怎么可能不明白,怎么可能不清楚。
左不过这些一直都在他心头悬着,不敢深想。
谢唯安缓缓坐在床沿,李持安紧抓着他的手,额头紧贴。
广袖下,是不知何时贴过来的温热。
谢唯安静静的,眼神温柔缱绻,专注看着习惯性在他靠近后,将他充作垫身的枕头靠过来的人。
她总喜欢这样靠着他睡,总会抓着他的手,将自己的大半身子,肩膀,背部,压在他身上。
而这个时候,谢唯安每每都会调笑假装抱怨几句,勾起唇角,调整身姿放任对方,心甘情愿充当她的垫身。
这次也是一样,谢唯安仍然如同以前一样,即便他思绪如雪纷飞,身体就已然下意识去配合李持安了。
他似回神般顿了顿,将过往仿佛刻入身躯里那些习惯一点点手动抽离。
坐着的身姿板正,脊背挺直。
眼眸垂下,投在睫毛下的阴影似笼罩了他整个人。
端端正正的。
拳头紧握,只留一双眼仍旧注视。
爱是想要触碰却又放开的手。
李持安是顾砚朝唯一的珍宝。
也是……
“我唯一的珍宝……”
你是我唯一的珍宝。
……
李持安这一觉睡得很舒服,安心的和三个月前那几日一样……
—
李持安的‘病’来的突兀,好的也快。
出乎她意料的,这几日叶星遥一行人竟然没走,甚至还打算再多待几日。
李持安觉得不对劲。
果然。
她偷听到叶星遥几人打算通知她爹,等她爹来把她带回去。
李持安:……%??#@*&$*%!!!
不讲武德!
半夜。
李持安拿着根细细的红绳,一端缠绕在自己的手腕上,另一端捏在手心,偷偷溜进沈随春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