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啧啧感叹着,从洪家门口到这门口,几丈长的路,声就没断过。
原耕耘正拿钥匙开锁呢,本不想搭理,听她越说越不像话,只好回过头来,一回头便见洪嫂子正不见外地往骡车旁凑。
他收了钥匙,不动声色地走到车尾处,掀开搭在上头的旧被单,“一二三,醒醒,到家了!”
洪嫂子见他回头,讪讪笑了下,好奇地踮着脚张望,一二三是啥东西?
“唔?”偎着俩崽儿睡觉的二黄抬起脑袋,伸着鼻子嗅了嗅,没闻见向园的气味,它目露迷茫。
大黑和三白就警醒许多,一个闷不吭声,一个呜呜叫着,猛地一蹿,翻山越岭一般,齐齐越过堆得高高的麻袋和箩筐,落到车前空地,直奔洪嫂子而去。
到近处才发现这不是兔子,不能啃,两狗谴责地看着洪嫂子,汪汪汪地威慑。
洪嫂子魂都快吓飞了,叫这俩似狼似狗的东西一吼,哎呦叫着就往后退,退了好几步终于退到墙角处,她捂着心口大喘气。
原耕耘这才开口:“洪嫂子没摔着吧,忘了跟你说,我家这狗护食儿,还不认人,只在我娘子面前乖,你以后再来串门,还是等我娘子在家的时候,不然真叫它们咬一口,不是给自己找罪受?”
洪嫂子吓破了胆,缩在墙角抖着手道:“你,你看好它们啊!”
原耕耘看了俩狗一眼,没说话,推开门往院里拉车。
洪嫂子刚刚退的不是地方,见俩狗还挡在路中间,原耕耘也没有搭理的意思,她前后看看,无法只能一边觑着俩狗,一边沿着墙根往后退。
今儿出门没看黄历,栽俩狗身上了,绕远就绕远吧,姓原的是个糙人,还是向娘子好说话,回头她得找向娘子好好说道说道。
洪嫂子想着,绕了一条巷子回家。
这边,原耕耘卸好东西,看时间还早,就先宰杀大公鸡。把鸡肉剁成块,泡在水里,他同一二三交代一声,出门去接向园。
时近傍晚,百草堂也清闲下来,白大夫和周大夫、李大夫出外诊了,都交代说等会儿直接回家,大堂只有向园、孙大夫和几个小伙计在。
向园随意地翻看着药柜的伙计今个儿攒的师父开的药方。
脖子有些僵,她抬头揉捏的功夫,就见对面墙根坐的孙大夫已经收拾好东西,踱步走了过来。
孙大夫拱拱手,“向大夫,我家里有些事儿,这会儿人不多,你在这儿守着,我便先回去了。”
向园已经习惯他趁老大夫们不在的时候偷懒了,她点点头,目送他离开,又看向手里的方子。
今日这个患者气血瘀滞,经常性胸痛、胸闷,一到夜间尤其严重,心悸失眠,发热盗汗,舌质暗红,无苔却有瘀斑,脉相细而涩滞,她诊断为胸中血瘀症。
因患者阴虚火旺,她便开了一副血府逐瘀汤,又加了青蒿、冬桑叶、黄柏三味药,请师父斟酌,师父看了后又加了一味牡蛎,一味陈皮。
向园越想越觉得妙。
青蒿清虚热,冬桑叶疏风散热,黄柏清热燥湿,三者虽可止汗,药性却偏寒凉,病者脾胃尚可,但长久受病痛折磨,近来已有几分消瘦,加一位陈皮可中和寒性,健脾和胃。
再有牡蛎滋阴潜阳,止汗安神,与原方中的生地、当归配伍,可加强滋阴养血之效。
这样一来,便可兼顾瘀血与热邪的调理,她当时怎么就没想到呢?
向园正想得出神,医馆门口忽传来急促凌乱的呼救声:“大夫呢,大夫在吗,快来救人!”
紧随其后是医馆伙计的惊呼声和叫嚷声。
向园连忙起身,就见一个侍从打扮的人拥着另一个侍从闯进了门,那侍从背上还背着一个人,随着他们往前,血腥气扑面而来,显然伤得不轻。
来不及思考更多,向园掀开那间留医房的帘子,对二人道:“抬到床上去。”
又问:“怎么伤的?”
两个侍从犹豫片刻,其中一人道:“刀箭之伤,我们此行陪小主人南下求医,不想在山道上碰上强人剪径,好容易才逃出命来。”
向园从未听过附近的山道有盗匪之流,对方显然没说实话,但这个当口,救人为重,她便只沉默着点了点头,上前一步观察患者伤势。
透过破衣烂衫,可以看到伤患前胸有半截断箭,另腹部、肩部、小腿上还有刀伤,伤口比较深,看出简单包扎过,但十分潦草,伤处还在不停地往外渗血。
这样下去,光流血就能把人流死,向园忙取出一粒保命丹塞进伤患嘴里,见人还能吞咽,她心中大定,连声吩咐在场几人:“冯高去烧水,杨五去取干净的麻衣、棉布纱布和烧酒,栓子去取三七粉、麻沸散和陈酒来,再按止血那一叠第三张完肤续命汤抓药煎药。小吕,你和小方分头去吴府和师父家瞧瞧,找到师父后跟他说下这边的情况,请他尽快回来。如果师父家没人,就去看看周大夫和李大夫回家了没。小邓,麻烦你去我家瞧瞧,若是我相公在,让他把我收在柜子里的药材取来,他知道是哪个。”
医针刀械和桑皮线隔壁白大夫诊室里就有,他最擅长金疮肿科,凡缝合包扎的用具他屋里都很齐全。
香河府一带向来太平,这样重的伤势并不常见,伙计们都有片刻惊慌,见向园有条不紊地行事,心中大定,很快便恢复秩序,各自忙活起来。
侍从一开始见大夫是个年岁不大的小姑娘,心中亦提着一口气,但公子受了这么重的伤,命悬一线,由不得他们多耽搁。此时见这位年轻的女大夫行事稳重有条理,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医馆的伙计们也都听她的,心中很是松了口气。
公子有得治就好,只要能救公子的命,甭管年轻年老,他们跪下给她磕头喊姑奶奶都行。
向园却并不像他们想的那样有把握,因为六月里才给韩表哥缝合过伤口,那伤口也很深很狰狞,她当时缝合包扎手还算稳,加上这两个月也见过许多外伤病人,其中不乏严重的,他跟着师父和师兄也算锻炼出来了,此时才勉强表现镇静。
她拿着剪子,一边剪开伤患的衣裳,一边对两个侍从道:“他的伤势如何你们都看到了,我尽力治,能不能成就要听天由命了,你们心里得有个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