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古道,荒草没径。
石牛独自一人,踩着枯枝败叶,往群山最深处走去。风掠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天地在为他刚刚逝去的一切,低声哀悼。
爹娘埋了,村子毁了,老牛……也彻底散了。
天地之大,此刻竟只剩下他孤身一人。
胸口的伤口,在金牛残魂余温的滋养下,已经渐渐结痂愈合,可心口的空洞,却越来越大,大到能装下七世轮回的苦,装下半生相思的痛。
老牛最后那一缕残魂消散前,留在他魂海里的声音,还在一遍遍回荡。
“你是牛郎……”
“你与织女相爱成婚,触犯天规……”
“银河划界,天人永隔……”
“织女在锁仙狱,日日受天雷蚀骨……”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他的魂魄深处。
原本模糊破碎的画面,开始一点点拼接、完整、清晰。
他不再是那个站在山顶茫然落泪的山村少年,不再是寒窗苦读一生不娶的穷书生,不再是沙场望月含恨而死的战将,不再是抚琴断弦仙凡遥应的盲眼琴师,也不再是坐拥天下求仙无果的人间帝王。
那些都只是他轮回一世又一世的面具,一世又一世的壳。
他真正的名字,是牛郎。
一个普普通通、生于凡间、长于乡野、只想要妻儿相伴、安稳度日的凡人。
脚步不知不觉停下。
石牛站在一棵参天古树下,抬头望向云层之上,仿佛能透过重重天险,看见那条横贯天地、冰冷无情的银河。
下一刻,尘封了七世的记忆,如同决堤洪水,轰然炸开,彻底涌入他的识海。
……
最先浮现的,是人间最暖的时光。
青山脚下,溪水潺潺。
一间简陋却干净的茅草屋,屋前有块菜地,屋后养着几只鸡鸭,一头老黄牛温顺地卧在树荫下,甩着尾巴,悠闲自在。
那是他年少时的家。
父母早逝,他孤身一人,与老牛相依为命。白日里耕田种地,傍晚坐在山坡上吹着晚风,日子清贫,却也安宁。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会这样平凡地过完一生,娶一个寻常村姑,生儿育女,安稳终老。
直到那一天,仙女下凡。
云霞漫天,彩光缭绕。
七位衣袂飘飘的仙子,从天而降,在山间清泉中沐浴嬉戏,笑声清脆,如同仙铃。而其中那一身白衣、容颜绝世、气质温婉的女子,一眼便撞进了他心底,再也没有离开。
是织女。
天帝之女,掌管云锦,织云彩霞,一身仙气,不染尘埃。
他一个凡夫俗子,本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
可缘分天定,情根深种。
织女厌倦了天庭冰冷无情的规矩,羡慕人间烟火温情,一眼便看中了这个憨厚老实、心地纯良的凡人牛郎。不顾仙凡之别,不顾天规戒律,毅然脱下仙衣,留在凡间,与他结为夫妻。
没有盛大婚宴,没有宾客满堂。
只有一间茅屋,一头老牛,一对心意相通的人。
白天,他耕田种地,她织布缝衣;夜晚,他们坐在院中,仰望星河,说着悄悄话,憧憬着未来。没过多久,织女便为他生下一对儿女,男孩活泼,女孩乖巧,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那段日子,是他一生之中,最幸福、最圆满、最不敢奢求的时光。
他常常抱着孩子,看着织女在灯下织布的身影,心里一遍遍感叹,自己是何等福气,才能拥有这样的妻,这样的家。
老牛卧在一旁,看着一家人和睦美满,牛眼中也满是温和笑意。
那时的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以为仙凡之恋,只要两情相悦,便能天长地久。
以为天庭遥远,天规威严,却终究管不到人间一对平凡夫妻。
他太天真了。
……
画面骤然一转,血色滔天,地狱降临。
天庭震怒,王母亲临。
金甲天将,天兵如云,煞气冲天,瞬间笼罩整个山村。乌云压顶,狂风大作,刚刚还温馨和睦的家,瞬间变成人间炼狱。
“织女!私通凡人,触犯天规,速速随我返回天庭受罚!”
王母声音冰冷,不带半分人情。
织女将一双儿女紧紧护在身后,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寸步不退:“我不回去!我与牛郎已成夫妻,生儿育女,我是凡人之妻,不是天庭仙子!”
“放肆!”
王母怒喝,抬手便是无上仙威,压得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牛郎冲上前,将织女和孩子护在身后,哪怕浑身颤抖,哪怕明知不敌,依旧挺直脊梁,嘶吼道:“要抓她,先踏过我的尸体!”
一个凡人,在天庭众神面前,如同蝼蚁,不堪一击。
可他不退。
那是他的妻,他的孩子,他的家。
谁也别想拆散。
“不知死活!”
天兵一挥手,一股巨力袭来,牛郎瞬间被震飞出去,口吐鲜血,重重摔在地上,浑身骨骼碎裂,剧痛难忍。
“牛郎!”
织女惊呼,泪如雨下。
孩子吓得哇哇大哭,撕心裂肺。
老牛猛地站起身,金牛星本源爆发,挡在牛郎身前,哞哞怒吼,以一己残躯,对抗天庭神威。
“金牛星,你也敢违抗天命!”
“老奴只知,护主报恩,不问天命!”
金光与仙气轰然碰撞,老牛身躯寸寸崩裂,魂体即将溃散,却依旧用最后力气,嘶吼着让牛郎带着孩子快走。
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王母抬手,一道金光飞出,直接锁住织女。
“不——!放开我!牛郎!孩子!”
织女拼命挣扎,青丝散乱,血泪满面,朝着他伸出手,声音凄厉绝望:“牛郎!救我!救救我!”
“织女——!”
牛郎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想要抓住她的手,可身躯却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天兵押着,缓缓升空。
一双儿女哭喊着“娘亲”,朝着天空狂奔。
那一刻,他的心,碎了。
碎成千万片,洒在人间尘土里。
王母立于云端,眼神冷漠,高高在上,俯视着人间这对苦命鸳鸯,没有半分怜悯。
只见她抬手,取出一支金簪,随手一挥,朝着天空一划。
“嗡——!”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一道横贯天地、无边无际的银色长河,凭空出现,波涛汹涌,寒气逼人,将天地彻底分隔开来。
银河,成了。
仙凡永隔,天人两断。
“从今往后,织女囚禁锁仙狱,日日受天雷蚀骨之刑。你二人,永生永世,不得相见!”
冰冷的声音,响彻天地。
织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银河彼岸,消失在云层深处。
只留下一句撕心裂肺的“牛郎——”,久久回荡在天地间。
一家四口,一夜破碎。
夫妻离散,骨肉分离,家破人亡。
……
画面再转,是他含恨而死,魂魄不散。
是地府忘川河,他宁坠万骨苦地,不饮孟婆汤水,不肯忘记她一分一毫。
是判官动容,暗中放行,许他七世轮回,磨尽戾气,等待仙缘。
一世寒门书生,寒窗苦读,梦中白衣,终身不娶,老死寒窗。
一世边关战将,沙场征战,夜夜望月,含悲战死,马革裹尸。
一世盲眼琴师,琴音含悲,仙凡遥应,擦肩而过,冻死风雪。
一世人间帝王,权倾天下,遍求长生,无果而终,抱憾归天。
一世山村少年,心性纯良,天生神力,却再遇妖魔,村落尽毁,亲人惨死。
一世又一世。
一生又一生。
每一世,他都在等。
每一世,他都在痛。
每一世,他都记着心底那个模糊的身影,记着天上有一个人,在为他受苦,在为他等候。
每一世,他都未能踏上仙途,未能逆天改命,未能与她相见。
七世轮回,七世相思,七世磨难,七世不甘。
而银河彼岸,锁仙狱中。
织女,也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