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地府,万古幽暗。
阴风卷着鬼哭,刮过人魂刺骨生寒。
黄泉路长,彼岸花红得像血,花开千年,花落千年,花叶永不相见,像极了他和织女。
牛郎被黑白无常一左一右押着,魂体轻飘飘的,却每一步都重如千斤。
他还能清晰记得人间最后的画面——
孩子冰冷的小脸,老牛枯槁的尸骨,自己浑身是血倒在荒山,还有九天之上,织女被锁链穿透仙骨、含泪回望的模样。
一桩桩,一幕幕,刻在魂灵里,想忘都忘不掉。
“牛郎,前面就是奈何桥。”
白无常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忍,“过了桥,喝了孟婆汤,前尘恩怨一笔勾销,下辈子投个好人家,享尽荣华富贵,不用再受这凡尘苦楚。”
黑无常也淡淡开口:“你一生良善,未曾害过人,阎罗已判你入人道轮回,已是天大福分,莫要再执拗。”
牛郎脚步一顿,魂体微微颤抖。
投个好人家?
享尽荣华?
那织女呢?
孩子呢?
老牛呢?
家破人亡的恨,银河相隔的痛,鹊桥之上的誓言,天牢之中她受的苦……
这一切,都要一笔勾销?
那他还是牛郎吗?
那他这一世,活的是什么?死的又是什么?
“我不喝。”
牛郎抬起头,魂灵之中白光隐隐,那是执念凝聚的光,“我什么都可以忘,唯独不能忘了织女。”
白无常叹气:“痴儿,世间最苦是痴情。你已是亡魂,不喝孟婆汤,便入不得轮回,只能在忘川河里沉浮,受恶鬼撕咬、阴气蚀魂,岁月悠长,迟早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又如何?”
牛郎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震得周围阴风都一顿,
“若忘了她,就算转世成神、永生不死,也不过是一具空壳。”
“若能记得她,就算永世沉在忘川,日日受万鬼噬咬,我也心甘情愿!”
一句话,惊得两旁排队的亡魂纷纷侧目。
多少王侯将相、英雄豪杰,到了地府都只求一碗汤水断前尘,
从未见过一个凡夫俗子,竟敢拿魂飞魄散赌一份相思。
说话间,三人已踏上奈何桥。
桥身由黑石砌成,冰冷刺骨,桥下便是滔滔忘川水,浑浊发黑,无数恶鬼在水中挣扎、嘶吼、互相撕咬,怨气冲天,光是看上一眼,都让人魂体发颤。
桥头,孟婆端坐。
她一身灰衣,满头白发,脸上布满皱纹,一双眼睛却看透世间悲欢。
面前一口大锅,热气腾腾,熬的是孟婆汤。
一碗下肚,前尘尽忘,爱恨皆空。
无数亡魂麻木上前,接过汤碗,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浑浑噩噩踏入轮回道,再无半分留恋。
孟婆抬眼,看向被押来的牛郎,浑浊的目光微微一动。
“孩子,你身上怨气不重,痴情却重得过了头。”
她缓缓端起一碗热气缭绕的孟婆汤,递到牛郎面前,
“喝了吧,忘了人间苦,忘了天庭恨,忘了那个遥不可及的仙女。
人间岁月不过百年,仙凡相隔犹如天堑,你拼了性命,也未必能得一个结果。”
牛郎望着那碗汤,喉头滚动。
他不是不怕苦,不是不怕疼。
他怕的是——
忘了织女的模样。
忘了孩子的笑声。
忘了自己为何而活,为何而死,为何逆天立誓。
“婆婆,我不能喝。”
牛郎轻轻摇头,泪水从魂体之中滑落,落入忘川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她还在天牢里等我,受天雷蚀骨,日夜煎熬。
我若是忘了她,谁去救她?谁去兑现诺言?
我若是忘了她,她在九天之上,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可你不喝,便要入忘川。”
孟婆声音苍老,“那河里,有千年怨气,万年恶鬼,多少强大妖魂都撑不过百年,你一介凡魂,撑不住的。”
“撑不住,我也要撑!”
牛郎猛地推开孟婆的手,汤碗“哐当”一声摔碎在桥上,汤水洒落在黑石上,瞬间蒸腾成雾气。
这一下,惊动四方!
“放肆!”
黑无常脸色一沉,锁魂链瞬间绷紧,“竟敢打碎孟婆汤,违抗地府规矩,你是真想魂飞魄散不成!”
周围巡逻的阴兵立刻围拢过来,鬼气森森,刀兵寒光闪闪。
无数恶鬼在桥下疯狂嘶吼,像是闻到了新鲜魂魄的味道,争先恐后往上扑。
“我没有违抗规矩,我只是不想忘记!”
牛郎站在奈何桥中央,迎着万千阴兵,迎着滔滔忘川,魂体虽弱,气势却不输半分,
“地府管生死轮回,管善恶报应,可管不了我心里的人!
管不了我发下的誓言!”
白无常眉头紧锁:“牛郎,莫要冲动!此事惊动阎罗,你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我不要机会!”
牛郎仰天一声悲啸,声穿幽冥,
“我只要记得她!
只要记得我叫牛郎,她叫织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