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训练馆里的镜子
周一,下午四点。
那是狂欢周结束后的第一个清晨。整座科教城像是被昨夜的一场微雨洗刷过,空气中透着一股凉薄而清醒的冷意。
陆燃回到了训练馆。他的腿伤已经基本痊愈,主治医生给出的建议是“可以进行低强度的抗阻训练,但需时刻监测受力反馈”。
这一次,林寂破天荒地没有去实验室,而是拎着他的碳晶终端,陪陆燃进了力量房。
力量房里人不多,重金属音乐的节奏敲击着金属器械,发出有节奏的、冰冷的撞击声。陆燃换上了那件紧身的黑色训练背心,在深蹲架前做着热身。
林寂坐在不远处的休息椅上。他打开了终端,屏幕上滚动的依旧是复杂到令人头晕的神经元训练日志。他周围仿佛自带一层真空场,将这里的嘈杂、汗水和粗重的喘息声统统隔绝在外。
陆燃站在巨大的落地镜前,肩上扛着空杆,开始做第一组深蹲。
在这个角度,他能从镜子里清晰地看到两个世界。
镜子的中心是他自己。古铜色的皮肤,因为用力而隆起的肌肉线条,汗水顺着脖颈流进脊椎,蒸腾起一股充满原始生命力的热气。这是一个高度动态、充满了原始张力和□□痛苦的世界。
而在镜子的边缘,在倒影的深处,是安静坐着的林寂。他穿着一袭质感极好的白衬衫,鼻梁上的眼镜折射着冷光,整个人清冷、克制、一尘不染。他像是一尊被错置在这个充满铁锈味空间里的精致艺术品,优雅得近乎残忍。
陆燃看着镜子,动作渐渐放慢。
他突然意识到,这半个月来,他们都在进行着一种极其拙劣的“角色扮演”。
林寂为了迁就他,推掉了顶级的学术沙龙,坐在充满汗臭味的球馆边看论文。而他为了够到林寂,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那本永远也背不完的雅思词汇抓耳挠腮,强迫自己去喝那些苦涩如药的浓缩咖啡。
他们都在为了这份所谓的“双向奔赴”,拼命地折损自己原有的形状,试图把自己塞进对方的模具里。
陆燃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酸。
这种心酸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太爱了,所以才看不得对方为了维持这段关系,而变得如此不伦不类,如此……不快乐。
他在镜子里,看到林寂微微皱了一下眉。大概是周围的音乐声太大,干扰了他的思维。林寂抬手揉了揉眉心,那个细微的动作里,藏着一种极力忍耐的疲惫。
陆燃缓缓放下了杠铃。
他没有走过去。他只是看着镜像里的那个人,在心里轻声说了一句:
“林寂,你本该在那座闪着冷光的象牙塔里,做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
“而不是陪着我这头野兽,在泥潭里假装自己有翅膀。”
2. 公寓里的影子
晚上十点。林寂的公寓。
这是他们即将分别前的倒数第五个夜晚。
晚餐是沉默的。陆燃叫了清淡的粥和几样小菜,林寂吃得很少。饭后,林寂重新回到了书房。DeepMind的入职流程里还有最后一份关于“自研模型版权归属”的法律文书需要他签字,每一条细则都需要他那颗缜密的大脑去逐一校对。
陆燃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他没有开灯。巨大的电视屏幕上正回放着昨晚的一场NBA季后赛。光影交错,那些激烈的碰撞、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被他调成了静音。静音的球赛,像是一出滑稽的、无声的默剧。
屏幕的光照在陆燃脸上,将他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面上。那个影子很宽阔,却因为蜷缩的姿势而显得异常孤单。
林寂走出书房倒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画面。
陆燃坐在黑暗中,像是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巨大的礁石。他看着屏幕,眼神却是散的,连林寂走出来的脚步声都没能惊动他。
林寂握着水杯的手紧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在陆燃还没有“入侵”他的生活之前,他也曾无数次在这个客厅里,看着墙上自己的影子发呆。那时候,他觉得孤独是理所当然的,是精英必须支付的代价。
但现在,当他看到陆燃也陷入了这种孤独时,他感到了一阵生理性的剧痛。
他一直以为,自己给了陆燃一个“家”,给了他一份“未来规划”。他以为只要他在指南上加上陆燃的名字,只要他在预算表里列出陆燃的需求,他们就能在伦敦那间昂贵的公寓里,续写这段夏天的神话。
可现在,看着那个在静音屏幕前发呆的影子,林寂终于承认了自己的傲慢。
他是在掠夺。
他是在利用陆燃的爱,试图把这头属于旷野的狮子,阉割成一只温顺的、只能在公寓里等待主人下班的家猫。
他剥夺了陆燃的球场,剥夺了他的兄弟,剥夺了他那种在大排档里大声笑闹的快乐。他给陆燃套上了一层精致的、全英文的、名为“精英伴侣”的枷锁。
陆燃之所以变得这么安静,不是因为他成熟了,而是因为他在枯萎。
“陆燃。”林寂轻声唤道。
陆燃猛地回神,转过头。在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有些惊人,但也沉得让人心碎。
“啊,忙完了?”陆燃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尽管那个笑容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那么单薄。
林寂没有回答。他走过去,在陆燃身边坐下。他伸手,想要像往常一样摸摸陆燃的头。
但陆燃却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
虽然动作很小,虽然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并主动凑了上去,但那一秒的闪躲,已经说明了一切。
身体的本能,比意志更早地察觉到了“排异反应”。
他们之间那个名为“我们”的细胞,正在发生剧烈的、不可逆转的坏死。
3. 关于平行宇宙的深夜长谈
深夜两点。两人都毫无睡意。
落地窗外的科教城依然灯火璀璨,那是无数数据流在夜色中奔跑的痕迹。他们坐在阳台的地板上,中间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红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