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得厉害，低压的乌云笼罩着整个科教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暴雨将至的潮湿土腥味。

陆燃并没有回宿舍。他鬼使神差地绕了路，绕到了 C1 栋国家重点实验室的楼下。

他告诉自己，只是路过。只是去便利店买瓶水，顺便……顺便看看。

这栋深灰色的玻璃大楼，依然像一座沉默的丰碑，矗立在暮色中。大部分楼层的灯已经灭了，只有三楼核心实验室的灯依然亮如白昼。

那是林寂工作的地方。

陆燃站在楼下的香樟树影里，手里紧紧攥着一罐苏打水。那是他刚才在便利店买的，青柠味，无糖。林寂只喝这个牌子，嫌别的太甜。

他想上去。

想把这罐水放在林寂的桌上，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一句：“路过，顺手买的。昨晚……我话说重了。”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林寂会有的反应。那个男人一定会推推眼镜，用那种淡淡的语气说：“没关系，情绪波动是人类的正常生理反应。”然后，他们就可以和好，可以一起去吃晚饭，哪怕只是吃食堂。

陆燃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步子。

就在这时，大楼的感应玻璃门开了。

两个人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苏晓，她穿着一件干练的风衣，手里提着两个精致的外卖餐盒。走在后面的是林寂，他依然穿着那件白衬衫，虽然看起来有些疲惫，但依然挺拔。

两人离得很近。

“师兄，”苏晓的声音在安静的楼前广场上显得很清晰，“这家轻食是你喜欢的那家，我特意让他们少放了酱汁。”

“谢谢。”林寂接过其中一份，语气温和，“又要让你陪我加班了。”

“说什么呢。”苏晓笑了笑，那种笑容是陆燃从未见过的默契与放松，“最后的数据校验很关键，我不盯着也不放心。再说……能见证‘云境’系统的诞生，是我的荣幸。”

他们并肩站在一起，并没有过分的亲密举动，但那种氛围——那种在同一个频道上、为了同一个宏大目标而并肩作战的氛围，像是一道无形的、坚不可摧的结界，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此时，实验室的灯光透过玻璃幕墙投射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地面上。

陆燃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一对叠在一起的影子，迈出的脚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看了看手里那罐廉价的苏打水，又看了看苏晓手里那份精心搭配的健康晚餐。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满是汗渍的球衣，又看了看那两个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精英阶层特有的体面与从容。

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自卑感，像潮水一样没过了他的头顶。

他不属于这里。

无论他怎么努力地去背单词，去学着喝苦涩的咖啡，去试图理解那些晦涩的代码，他依然是个局外人。他就像这罐苏打水，只是林寂生活里的一点调剂，而苏晓他们，才是维持林寂生命运转的“正餐”。

“……傻逼。”

陆燃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林寂，还是在骂自己。

他慢慢地后退，一步，两步，直到彻底退回黑暗的阴影中。

手指用力，易拉罐发出“咔咔”的轻响，变形扭曲。

“哐当。”

他把那罐还没开封的、林寂最爱喝的苏打水，狠狠地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金属撞击桶壁的声音，在寂静的傍晚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陆燃转过身，拉起冲锋衣的帽子，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即将到来的暴雨夜色中。

4. 信号屏蔽区的等待

楼上，核心会议室。

林寂并不知道楼下发生的一切。

“一级屏蔽启动。”电子音冷漠地播报。

厚重的金属门缓缓合上，切断了所有的无线电信号。这里是绝对的信息孤岛，也是绝对理性的圣殿。

林寂坐在主控位上，把手机放进了门口的保密柜。但在关上柜门的前一秒，他鬼使神差地做了一个动作。

他把手机的静音模式关掉，将铃声调到了最大。

“师兄？”苏晓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我们要封闭测试至少四个小时，手机带不进去的。”

“我知道。”林寂的手指在黑色的手机屏幕上摩挲了一下，“我只是……怕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有最高优先级的信号进来。”林寂淡淡地说，但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他把手机锁好，转身走回会议桌前。

面前的大屏幕上，无数代码正在疯狂跳动，考察团队已经在线上等候。这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战役，是他通往那个梦想殿堂的最后一道门槛。

但他却有些心不在焉。

苏晓正在讲解模型架构，声音清脆利落。

“我们在隐层节点的权重分配上，采用了全新的……”

林寂的目光虽然盯着屏幕，但焦距却似乎穿透了那些发光的数据，落在了虚空中的某一点。

他在想陆燃。

那个家伙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还在生气？晚饭吃了吗？膝盖还疼不疼？

昨晚陆燃摔门而去的那一幕，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脑海里，让他无法像往常一样进入那种心流般的专注状态。

他想，等这次测试结束，拿到数据，他就去找陆燃。

不管陆燃怎么闹，怎么发脾气，他都要把人哄回来。大不了……大不了就不去伦敦了？或者，真的像陆燃说的那样，去他妈的签证，去他妈的合法身份，只要两个人在一起，黑户又怎么样？

一向以严谨著称的林寂，第一次在如此重要的技术会议上，产生了一种近乎疯狂的、违背所有既定规划的念头。

“师兄？师兄！”

苏晓略带焦急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啊？”林寂回过神，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对方问，关于边缘计算的延迟问题，我们的解决方案是什么？”苏晓低声提醒道，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

林寂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脑海里那个名为“陆燃”的变量压下去，重新调动起所有的理智。

“关于延迟……”他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信服的冷静，“我们采用了一种预加载的算法……”

会议继续。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紧接着，迟来的暴雨倾盆而下，将整个世界淹没在巨大的喧嚣之中。

而在那两扇厚重的金属门之间，一部孤零零的手机躺在黑暗的柜子里。

它安静地等待着，等待着那个或许永远也不会再响起的、来自特定号码的呼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