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吃得满头大汗。

在这个喧闹的、充满了江湖气的小馆子里，他们不再是博士和硕士，不再是导师的得意门生和篮球队长。

他们只是两个在路上的旅人，为了这一口热乎的饭菜而感到由衷的快乐。

4. 15:00 PM：海拔 3000 米的生理反应

吃完饭，车子继续向上。

从泸定到康定，海拔开始急剧攀升。

窗外的植被发生了明显的变化。高大的阔叶林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草甸。天空中开始出现盘旋的鹰，云层变得很低，仿佛触手可及。

下午三点，车子驶入了康定城。

“跑马溜溜的山上……”车载音响里适时地切到了这首民歌，陆燃跟着哼了两句，却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林寂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没事。”陆燃揉了揉太阳穴，“就是觉得……脑袋有点紧。像是被人戴了个紧箍咒。”

林寂看了一眼海拔表：2850 米。

对于常年生活在平原（科教城海拔 1000 米左右）的人来说，快速上升到这个高度，确实会有轻微的高反。尤其是陆燃这种肌肉量大、耗氧量高的人，反而更容易中招。

“把窗户关上，别吹风。”林寂立刻把空调调到了内循环，温度调高了两度。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摸了摸陆燃的后颈。

有点凉。

“在前面的服务区停车。”林寂当机立断，“我们休息一下，适应高度。”

车子停在了一个观景台旁。

林寂从后备箱里翻出了那个医用氧气瓶，熟练地装上吸氧管，递给陆燃。

“吸两口。”

陆燃有点抗拒：“不用吧？这也太娇气了。我可是体育生，这点高度就吸氧，传出去让人人笑话。”

“笑话？”林寂根本没理会他的抗议，直接把氧气面罩扣在了他的鼻子上，动作强硬得不容拒绝，“在高海拔地区，肌肉量越大，对氧气的争夺就越激烈。你的身体是一台大排量的 V8 发动机，现在进气口堵了，不补氧难道等着拉缸？”

陆燃被这一通硬核比喻堵得没话说，只能乖乖吸气。

随着“嘶嘶”的气流声，清凉的纯氧涌入肺叶。那种像被紧箍咒勒住脑门的涨痛感，随着几次深呼吸，奇迹般地缓解了。

他透过透明的面罩看着林寂。

寂正侧着身，专注地调节着氧气瓶的流量旋钮。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打在他的睫毛上，在那副银边眼镜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看起来是那么冷静、可靠，像是一个永远不会出错的导航系统。

“好了。”林寂关掉阀门，摘下面罩，“感觉怎么样？”

“活了。”陆燃长出了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清亮，“林博士，你说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不仅懂代码，还懂修车、懂看病。”

“这是生存技能。”林寂把氧气瓶收回原位，“在荒野里，知识的储备量直接决定了生存的概率。”

他重新发动车子，握紧方向盘，目光投向前方那座隐没在云端的巨大山体。

“坐稳了。热身结束。接下来，我们要翻越真正的天险——折多山。”

5. 17:00 PM：4298 米的飞雪与经幡

车子继续向上盘旋。

海拔每升高 100 米，气温就下降 0.6 度。窗外的景色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退化：灌木丛消失了，草甸变得稀疏，最后只剩下大片裸露的、狰狞的黑色岩石，和终年不化的冻土。

下午五点，车子爬升到了海拔 4000 米的雪线之上。

空阴沉了下来，乌云压得极低，仿佛触手可及。

“林寂，看窗外！”陆燃忽然指着玻璃。

几片晶莹的白色颗粒撞击在车窗上，瞬间融化成水痕。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白色絮状物从天而降，在七月的盛夏里，编织出一场违背常识的梦。

“下雪了。”林寂开启了雨刮器，“这里是康巴第一关，气候瞬息万变。山下是夏天，山上是冬天。”

车子驶入折多山垭口停车场。海拔 4298 米。

这里风大得惊人，推开车门的一瞬间，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粒，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穿衣服。”林寂从后座拽出两件厚实的羽绒服，扔给陆燃一件，“别耍帅，这是真的会冻死人的。”

两人裹得像两只笨拙的企鹅，顶着风雪走向垭口的观景台。

那里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白塔，四周拉满了五彩斑斓的经幡。这些经幡在狂风中剧烈舞动，发出“哗啦啦”的巨响，像是有无数个灵魂在风中诵读经文。

陆燃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这是一种粗犷、原始、充满神性的美。天地苍茫，只有这猎猎作响的彩色旗帜，在灰白色的风雪中宣示着信仰的存在。

他看到旁边有藏族人在向天空抛洒着什么。

“那是‘隆达’，也就是风马纸。”林寂在他耳边大声解释，为了盖过风声，“上面印着经文和马的图案。藏族人相信，风把这些纸片吹上天空，就是把祈祷送到了神明那里。”

“这么浪漫？”陆燃眼睛亮了。

他跑到旁边的小摊贩那里，买了一沓五色的隆达。

“来，林唯物主义者，咱们也迷信一回。”陆燃分了一半给林寂，那双冻得通红的手在风中微微发抖，“许个愿吧。来都来了。”

林寂看着手里那些印着经文的薄纸片。

作为坚定的无神论者，他从不相信许愿这种低效率的心理安慰机制。但在这一刻，在这个离天最近、离现实最远的地方，看着陆燃那双在风雪中依然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他的逻辑防线崩塌了。

如果宇宙真的有神明。

如果平行时空真的存在。

“好。”林寂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默念：

在这个坐标系里，我不求永恒，只求此刻的坍缩。让这个名为“陆燃”的变量，永远停留在我的算法里。

“三、二、一，撒！”

两人同时扬起手。

无数张五彩的风马纸脱手而出，被强劲的山风瞬间卷起，像一群彩色的蝴蝶，在这个灰白色的世界里翩翩起舞，飞向了苍穹，飞向了那个未知的远方。

“喔——！！！”

陆燃对着群山大喊，声音豪迈而自由，穿透了风雪。

林寂看着他。

风雪模糊了视线，但他觉得此刻的陆燃清晰得刻骨铭心。

他伸出手，在没人注意的角落，紧紧握住了陆燃冰凉的手。

在这个寒冷的垭口，他们的体温通过掌心传递，那是世界上唯一的暖源。

车子翻过垭口，开始下行。

随着海拔降低，风雪逐渐停歇，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河谷。

那是他们今晚的目的地——新都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