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科教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这里的街道依然干净得令人发指,路灯精准地在六点半亮起,将每一棵行道树的影子拉得笔直。同样的 LED 冷光,同样安静穿梭的无人巴士,一切都井然有序。
林寂把车停在了体育生宿舍楼下。
“到了。”
陆燃解开安全带,动作却慢吞吞的。他看着窗外熟悉的宿舍楼,第一次觉得这里像是个牢笼,或者是某种巨大的、透明的容器。
“谢了啊,林司机。”陆燃背起那个全是泥点的背包,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盖那一丝不舍,“回头把电费转给你。”
“不用。”林寂看着他,目光沉静,“这是为了测试车辆在复杂路况下的续航表现。你是随车测试员。”
陆燃乐了:“行,那我这测试员当得还挺称职,不仅陪聊,还陪吃陪睡。”
这句话一出,车厢里的空气稍微凝滞了一下,随即升温。
陆燃推开车门,一只脚跨了出去,又停住了。
“林寂。”
“嗯?”
“下周……你忙吗?”陆燃没回头,手扶着车门框,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车厢里沉默了两秒。
“会很忙。”林寂实话实说,没有给虚假的希望,“项目进入攻坚期,苏晓发来的那几个异常点,我必须处理。可能要住在实验室。”
陆燃的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理智告诉他这是正常的,林寂是博士,是未来的科学家,本来就很忙。但情感上,那种从云端跌落的落差感让他有些难受。
“但是,”林寂的声音接着传来,温和而坚定,“如果是‘最高优先级’的中断请求,随时受理。”
陆燃猛地回头。
昏暗的车厢灯光下,林寂正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里藏着笑意,那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默契。
“操……”陆燃感觉喉咙一紧,鼻腔有些发酸。他用力地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走了!你也早点休息!”
说完,他不敢再停留,砰地关上车门,大步流星地冲进了宿舍楼,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保护怀里那点珍贵的余温。
林寂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道口,才收回视线。
他并没有立刻开车离开,而是在车里静坐了一会儿。
他抬起手,关掉了静音模式。
“叮叮叮叮……”
积压的消息瞬间弹满了屏幕。
他深吸一口气,那是属于“林组长”的冷静呼吸。眼神中的温情被一层理性的玻璃重新覆盖,但他知道,在那层玻璃之下,有一团火种已经被点燃了。
“导航去实验楼。”他对 AI 下达了指令。
4. 入侵者与守护者
回到实验室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半。
整栋大楼灯火通明。这就是科教城的常态,这里没有周末,只有截止日期(DDL,Deadline)。
林寂推开实验室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冷气扑面而来,带着电子设备特有的臭氧味。这种熟悉的味道,在经历了雷公山的泥土气息后,显得格外干燥、甚至有些刺鼻。
“师兄,你终于回来了!”
苏晓正坐在工位上,面前摆着两台显示器和一杯只剩冰块的咖啡。看到林寂进来,她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带着那种遇到难题后终于见到救星的表情。
“那两组数据我跑了三遍,偏差值还是在 0.3% 以上。如果不修正,下周的评审肯定过不了。”
苏晓快步走到林寂面前,没有任何寒暄,直接递过来了平板电脑。
“你看这里,还有这里……”
林寂接过平板,目光迅速扫过那些红色的标记。大脑中的“工作模式”瞬间启动,那些属于山野的记忆被暂时封存进底层的“安全屋”。
“这不是算法的问题。”林寂指着其中一行代码,声音恢复了那种绝对的冷静,“是数据预处理的清洗规则太严格了,把一部分特征值当成噪点过滤掉了。”
“啊?”苏晓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师兄你太神了,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崇拜地看着林寂,那是一种同样身为精英的惺惺相惜。
“对了师兄,”苏晓像是想起了什么,指了指林寂放在桌上的那个极简风的内胆包(那是陆燃之前背过的),“你这包上怎么蹭了块泥?这可不像你的风格。”
林寂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下山时,陆燃不小心把那个全是泥的登山包靠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一块干结的、黄褐色的泥斑,在这间一尘不染、全是金属和玻璃的实验室里,显得如此突兀,如此……格格不入。
苏晓顺手抽了一张湿纸巾,想帮他擦掉:“我帮你擦擦,看着怪别扭的……”
“不用。”
林寂下意识地侧身避开了她的手。动作幅度有点大,甚至带着一丝明显的防备,让苏晓的手僵在了半空。
空气凝固了一秒。
苏晓有些诧异地看着他。林师兄虽然平时冷淡,但从未有过这样失态的反应。
“我自己来。”林寂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度,缓和了语气,但并没有道歉的意思,“这是……一种特殊的土壤样本。我有用。”
这句谎话说得毫无逻辑,甚至可以说是拙劣。在这间搞大数据的实验室里,要土壤样本做什么?
但苏晓是个聪明人,她收回手,笑了笑,没有拆穿:“哦,好的。那师兄你先忙,我把刚才那个参数改一下。”
苏晓转过身去工作了。
林寂站在原地,手指轻轻抚过那块干结的泥斑。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那是雷公山的泥土,是那个暴雨夜的见证。
那是他和陆燃共同拥有的、那个疯狂周末的唯一证据。
在这间充满了逻辑与秩序的玻璃房子里,这块泥斑,是他唯一的、隐秘的勋章。它在提醒着他,他不完全属于这里,他还有一个更广阔、更自由的世界。
他没有擦掉它。
他坐回椅子上,打开终端,开始编写代码。屏幕上的光映在他的镜片上,遮住了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战斗开始了。为了下一次能更好地逃离,他必须先在这里称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