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最后的烟火气与热身
周六上午八点。
仅仅用了不到两个小时,那辆银灰色的L5级智能SUV就跨越了两百公里的距离,像是进行了一次空间跳跃。
它无声地滑入了雷公山深处一个古朴村落的露天停车场,停在一辆满身泥浆的农用拖拉机旁边。
巨大的视觉反差瞬间产生:一边是流线型如水银般的未来座驾,代表着绝对的速度与效率;一边是粗犷笨重的钢铁机械,代表着缓慢的农耕时光。
车载AI发出柔和的提示音:
“已抵达导航终点:白云村。全程耗时1小时48分。前方区域无高精度地图数据,车辆将在此进入待机模式。”
“这就到了?”陆燃解开安全带,还有点意犹未尽,“我都还没睡醒呢。林博士,你这车是贴地飞过来的吧?”
“平均时速110km/h,符合高速路段的最优通行效率。”
林寂下达了“闭锁”指令。鸥翼门缓缓扬起,两人跨出座舱。
山脚下的空气湿润而粘稠,混合着村子里烧柴火的烟味、牲口的草料味和泥土的腥气。几只土狗懒洋洋地趴在路边,对这辆“天外来客”汪了两声便不再理会。
“这反差感,绝了。”陆燃看着那辆一尘不染的银车停在碎石堆里,忍不住感叹,“感觉像是在《乡村爱情》的片场里拍《星际穿越》。”
林寂锁好车,确认哨兵模式开启。他转过身,看向村子尽头那条蜿蜒向上的小路。
“这是文明世界的最后一道防线。再往上,就是纯粹的荒野。”
两人整理好装备。
这里的海拔只有800米,而他们的目的地是海拔2100米的主峰废墟。这意味着他们需要垂直爬升1300米。现在才早上八点多,时间非常充裕,这也是林寂计算好的“安全冗余”。
“准备好了吗?”陆燃把那个沉重的70L登山包甩上肩背,调整了一下重心,看着眼前穿过村庄的平缓水泥路,一脸轻松,“刚开始这段看着挺好走的,咱俩比比配速?”
林寂看了一眼那条路,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
“陆燃,这是进山的村道,当然平。但这是为了让身体热身,不是让你浪费体能的。”
“哎呀,热身嘛,跑两步怎么了?”陆燃不以为意,迈开长腿就走,“跟上跟上,林博士,别掉队啊!”
起初的半小时,确实如陆燃所愿。
他们穿行在村后的小道上,两旁是梯田和潺潺的溪流。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路虽然变成了土路,但坡度不大。陆燃精力旺盛,甚至还有闲情逸致拿着登山杖去敲路边的野花,或者停下来拍两张风景照。
“你看,我就说没那么难吧?”陆燃倒退着走,冲林寂得意地笑,“照这个速度,咱们中午就能登顶吃火锅。”
林寂走在后面,步频稳定得像个机器人。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座耸入云端、被云雾遮住了一半的黑色大山,那是他们真正的目标。
“建议你现在闭嘴。”林寂平静地预警,“节省每一卡路里的肌糖原。因为过了前面那个山口,真正的雷公山才刚刚开始。”
“切,吓唬谁呢?”陆燃哼着歌,继续在前面蹦跶。
然而,大自然的教训,从来不会缺席。
2. 绝望坡上的节拍器
十点半,他们穿过了最后一片梯田,抵达了真正的起登点。
路况突变。
平缓的土路彻底消失了。面前出现了一堵近乎70度倾斜的、布满了乱石、树根和湿滑青苔的“墙”。抬头看去,这条路仿佛直通云端,根本看不到尽头,只有令人绝望的陡峭。
这就是户外圈闻风丧胆的“绝望坡”。
陆燃仰着头,刚才的歌声戛然而止,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这……这他妈是路?这是给猴子走的吧?”
“欢迎来到荒野。”林寂走到他身边,紧了紧背包的腰扣,“从现在开始,垂直爬升。别说话,调整呼吸。”
一开始,陆燃还想凭着爆发力硬冲。但爬了不到两百米,也就是大约二十分钟后,报应来了。
随着坡度越来越陡,每一步都需要大腿肌肉剧烈收缩来对抗重力。加上背负着25公斤的重量,陆燃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紊乱,肺叶像是被火烧一样疼,大腿更是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呼……呼……”
陆燃撑着膝盖,整个人挂在登山杖上,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干燥的岩石上,瞬间洇开一小团深色。他的脸色发白,刚才的嚣张劲儿荡然无存。
“不行了……歇……歇会儿……”陆燃大口喘气,感觉心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肘,阻止了他想要一屁股坐下的动作。
林寂脸不红气不喘地站在他身边。他虽然负重较轻,但这一路走来,他的步频和呼吸节奏几乎没有变过,连汗水都很少。
林寂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陆燃手腕上的运动手表。
“心率182。爆缸了。”林寂皱了皱眉,语气严肃,“刚才在村口让你省着点劲,你不听。现在乳酸堆积,你每走一步都是在透支。”
“那……那怎么办?”陆燃现在只想躺平。
“不能坐。在这里坐下,血液回流受阻,你会更难受。”
林寂走到前面,用登山杖极其有节奏地点击地面,“哒、哒、哒”,声音清脆而稳定。
“调整步频,减小步幅。”
林寂的声音冷静而清晰,穿透了风声和陆燃粗重的喘息声。
“把你的步子收回来,不要跨大步。跟着我的节奏。吸气两步,呼气两步。不要用小腿蹬地,用核心肌群维持平衡,用臀大肌发力。”
林寂的背影并不宽厚,甚至在那个巨大的登山包衬托下显得有些单薄。但他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无论脚下是乱石还是泥泞,他的身体重心始终保持在一条垂直线上,像个精密运行的节拍器。
“看着我的脚后跟。”林寂头也不回地说,“我走哪里,你就踩哪里。把脑子放空,把那该死的胜负欲也扔了。只管跟着。”
陆燃看着那个背影,深吸一口气,咬牙跟上。
在篮球场上,他是制定战术的王;但在这种绝对的重力面前,他必须承认,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博士,才是掌控节奏的神。
一步,两步,吸气;一步,两步,呼气。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当他不再试图用蛮力对抗大山,不再急着想要征服高度,而是像个齿轮一样咬合进林寂的节奏里时,那种心脏快要炸裂的痛苦竟然慢慢缓解了。
世界重新变得清晰。
他听到了风声,听到了鸟鸣,也听到了前面那个人平稳的呼吸声。
“行啊林博士……”陆燃在后面喘着气,却忍不住笑了,“以前觉得你这套理论烦人,现在觉得……还挺有安全感。”
陆燃看着林寂被汗水浸湿的后背,脚步不自觉地完全重合了对方的落点。在这段令人窒息的陡坡上,大脑因为缺氧而停止了那些复杂的思考。在这个瞬间,不需要语言,不需要眼神,他们不仅步频一致,就连心跳的频率,都在这荒野的风声里,达成了某种奇妙的同频共振。
“这就是科学。”林寂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上扬,“闭嘴,省着点氧气。还有八百米。”
3. 废墟上燃烧的海
下午五点半,经过四个小时的艰难跋涉,两人终于穿过了最后一片冷杉林。
视野豁然开朗。
他们抵达了雷公山的主峰之下。这里是一片典型的高山草甸,因为海拔过高,乔木无法生长,只有低矮的灌木和枯黄的野草在风中伏低做小。
而在草甸的最高处,矗立着一座废弃的气象观测站。
几堵残破的石墙倔强地立着,墙体上长满了红色的地衣。旁边是一座生锈倾斜的测风塔,金属叶片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光秃秃的杆子指着苍穹,像是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到了。”
林寂停下脚步,用登山杖指了指前方,“那里是最佳观测点。”
陆燃用尽最后的力气走到废墟旁,把那个沉重的背包重重地扔在草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然后他整个人呈大字型瘫倒在草地上,大口呼吸着凛冽的空气。
“累死……爹了……”陆燃看着天空,胸口剧烈起伏,“不过……真他妈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