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寂的手指猛地顿住。
懦夫?
他脑海中闪过那个在暴雨中冻得嘴唇发紫却依然试图站起来的身影,闪过那个在下山时明明膝盖疼得发抖却还笑着喊他“林教官”的男孩。
那不是懦夫。
那是一个在绝境中依然试图燃烧的恒星。
林寂关掉网页,将手机扔回桌角。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重新把手放在键盘上,开始修复那个Bug。但在敲下回车键之前,他停顿了片刻,打开了一个新的代码编辑器。
他没有去攻击服务器的核心,那会留下难以清除的痕迹,并且毫无必要。他只是写了一个简单的自动化脚本,模拟出数百个分布在不同网段的IP地址,以“涉及人身攻击”、“泄露个人隐私”为由,在三分钟内对那个帖子进行了海量、密集的“举报”操作。
这是利用规则,而非破坏规则。
“云境科教城”的校园BBS也由AI半托管,其后台有一条冰冷的自动处理机制:任何一个帖子,在短时间内收到超过安全阈值的举报,都会被系统暂时判定为“高风险内容”,自动锁定并从首页信息流中移除,等待人类管理员的后续审核。而审核,通常需要24小时以上。对于一个热点八卦帖来说,24小时足以让它彻底冷却。
做完这一切,林寂删掉了那段只有十几行的脚本,不留一丝痕迹。他看着屏幕上跳出的“Operation Successful”(操作成功),端起手边的冷咖啡喝了一口。
这不符合规定。这也不符合他一贯“不干涉他人因果”的原则。
“只是在测试BBS的抗压能力。”
他低声对自己说了一个技术员式的理由,然后面无表情地继续工作。
3. 错位的凝视
下午六点,黄昏降临。
林寂结束了白天的工作,走出实验室。他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绕了一点远路,走向了北区的操场。
那是回博士生公寓的必经之路——如果非要这么解释的话。
夕阳将整个操场染成了金红色。塑胶跑道上,不少人在跑步、散步。篮球场上更是人声鼎沸,那是这所大学里荷尔蒙最旺盛的地方。
林寂站在铁丝网外,隔着一段距离,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不需要太久。因为那个身高的优势太明显了。
陆燃就在最靠边的那个半场。
但他没有打球。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他手里拿着一个篮球,却并没有加入场上的任何一队。
他只是一个人,站在三分线外,机械地重复着投篮的动作。
起跳、出手、入网。捡球。
起跳、出手、入网。捡球。
但他跳得并不高,落地时左腿还会有一个明显的、保护性的缓冲动作——那是膝盖受伤的下意识反应。
而在他身后的看台上,几个女生正指着他窃窃私语,眼神里并没有往日的崇拜,而是带着某种猎奇和鄙夷。
陆燃似乎完全屏蔽了周围的世界。他只是在投篮,像是要把身体里某种多余的情绪,通过这个动作发泄出去。
林寂站在阴影里,远远地看着。
他看不清陆燃的表情,但他能读懂那个背影。
那是一种被人群包围的孤独。
就像他在实验室里,被无数数据包围时的感觉一样。
就在这时,陆燃投丢了一个球。篮球砸在篮筐前沿,高高弹起,向着场边的方向滚来。
陆燃低着头,一瘸一拐地跑过来捡球。
当他追着球跑到铁丝网边,弯腰捡起篮球,直起身的瞬间,视线无意中穿过网眼,撞上了一双站在阴影里的、沉静的眼睛。
陆燃愣住了。
他手里抱着球,帽子下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汗水和一丝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落寞。
林寂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冲锋衣(他在城市里也习惯穿这个),背着双肩包,站在夕阳的阴影交界处,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两人的目光在喧嚣的球场边,隔着一道铁丝网,无声地交汇了。
周围是起哄声、拍球声、风声。但在这一秒,那些声音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陆燃眼中的落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亮光。
他抱着球,走到铁丝网前,隔着网眼冲林寂咧嘴一笑。
“林博士,”他有些气喘,声音却很亮,“路过?”
林寂看着他,目光扫过他那个明显不敢受力的左膝盖。
“嗯。路过。”林寂淡淡地回答。
“来看笑话的?”陆燃自嘲地指了指身后指指点点的人群,“我现在可是全校名声最臭的渣男。”
林寂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接。他抬起手,指了指陆燃的左腿。
“髌骨下脂肪垫炎。建议静养,而不是在这里做无意义的投篮。”
陆燃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这人,真没劲。”陆燃把额头抵在冰冷的铁丝网上,看着林寂,“但我怎么觉得,听你这么说话,比听那些人夸我还要顺耳呢?”
林寂没有回答。他从背包侧袋里拿出一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那是他常备的。
他把水从铁丝网的破洞里递了过去。
“喝完回去休养。”
说完,林寂没有再停留,转身走进了夕阳的阴影里。
陆燃接过那瓶水。水是常温的,但在初夏的傍晚,握在手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安稳感。
他看着林寂那个笔挺、孤僻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那种在“舆论风暴”中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似乎随着这一口水,消散了大半。
“什么路过……”陆燃擦了擦嘴角的在水渍,低声嘟囔了一句,“明明那个方向根本不去食堂。”
他抱着球,转身离开了球场。这一次,他没有再在意身后那些刺耳的议论声。
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巨大的、吵闹的玻璃缸里,有一个人,手里拿着数据的说明书,读懂了他这个“非典型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