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嘞!林教官!回去我就下单买鞋!”
接下来的两小时,是漫长而枯燥的机械运动。
随着海拔不断降低,四周的植被再次发生了变化。高大的乔木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甚至能听到远处公路传来的隐约车流声。空气中那股纯粹的草木清香,开始混杂进一丝淡淡的尘土味——那是文明世界特有的味道。
陆燃的膝盖已经到了极限,每走一步都在颤抖。但他咬着牙,盯着林寂的脚后跟,机械地重复着“出杖、迈步、支撑”的动作。
当那条灰白色的水泥防火道终于出现在密林尽头,像一条分界线一样切断了绿色的海洋时,陆燃感觉自己看到了天堂。
“那是……路?”陆燃声音沙哑,不敢置信地指着前方。
“防火道。”林寂看了一眼GPS,“沿着它走两公里,就是停车场。”
踏上坚硬平整的水泥路面的那一刻,陆燃脚下一软,差点跪下。那种从崎岖不平到绝对平坦的触感反差,让他第一次觉得,原来平地走路是这么奢侈的一件事。
“这就……算是回到人间了吧?”陆燃跺了跺脚,感受着来自地面的踏实反馈。
“算一半。”林寂迈开步子,“还有最后两公里。”
3. 终点与起点
下午四点半。
这两公里的水泥路,对于体能透支的陆燃来说,走得异常漫长。当“望山坪”停车场那块破旧的木牌,以及角落里那辆熟悉的黑色越野车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陆燃那种紧绷了两天一夜的神经,终于彻底断了弦。
“活……活着出来的感觉,真特么好……”
他声音沙哑,几乎是拖着那条已经麻木的伤腿,挪向了终点。
停车场不再像凌晨时那样冷清。角落里,一个当地村民搭起的简易棚子正冒着袅袅炊烟,招牌上歪歪扭扭地写着“炸洋芋、凉粉、冰水”。
这原本是陆燃平时看不上的路边摊,但此刻,那股混杂着油烟和辣椒面的味道,在他鼻子里简直比五星级酒店的香氛还要迷人。那是人间的味道,是文明的召唤。
“老板!”陆燃像是看到了救星,冲到摊位前,把那个全是泥的背包往地上一扔,豪气干云地拍出一张湿漉漉的纸币。
“来两瓶可乐!要最冰的!”
老板麻利地从泡沫箱的冰水里捞出两瓶挂着白霜的可乐。陆燃接过来,手心瞬间传来一阵刺骨的舒爽。他转过身,拿着其中一瓶就要递给刚走过来的林寂。
“给,林寂!这玩意儿现在就是神仙水!”
“不用。”林寂没有接。
他走到车边,卸下那个沉重的登山包。
在他的背包侧面,在那堆专业的挂扣边上,一直孤零零地挂着一瓶300ml的塑料瓶装可乐。
经过了两天一夜的折磨,这瓶可乐已经惨不忍睹。瓶身上全是干结的黄泥点子,红色的标签纸被树枝挂破了一角,看起来像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兵。
林寂熟练地解开快挂,把它取了下来。
“我有。”他淡淡地说。
陆燃手里拿着两瓶冰可乐(现在只能自己喝两瓶或者退一瓶了),目瞪口呆地看着林寂手里那瓶脏兮兮、甚至被晒得有些温热的可乐。
“卧槽,林博,”陆燃一脸不可思议,“你这瓶水……就在这儿挂了一路?你为了负重训练也是拼了啊。”
“本来是昨天的登顶奖励。”林寂拧开瓶盖。因为一路颠簸,气足得差点溢出来。
“那你怎么不喝?这不就在手边吗?”陆燃不解,“昨天在山顶我看你闲着也是闲着。”
“忘了。”
林寂回答得很坦诚,随即仰头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口感并不好,气泡感也很弱,远不如陆燃手里那瓶冰镇的爽口。
为什么会忘?明明就在手边。
大概是因为昨天忙着救人,今天忙着看路。当一个更强烈的变量介入系统时,这种低优先级的自我满足程序,就被自动挂起了。
“忘了?”陆燃乐了,“还有你这号称‘人肉计算机’会忘的事儿?看来这山爬得确实烧脑。”
林寂没解释,只是面无表情地把它喝完了,然后将空瓶捏扁,塞进垃圾袋。
“既然没崩溃,那就现在销毁变量。”
陆燃看着林寂那副一本正经喝“泥巴可乐”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个看起来高冷的博士,其实有点呆,还有点可爱。
“行吧,那你喝你的变量,我喝我的快乐。”
“滋——”
陆燃拉开了自己手里那瓶的拉环,仰起头,一口气灌下了大半瓶。
“爽!”
他打了一个巨大的、响亮的嗝,冲林寂举起瓶子:
“敬变量!”
林寂看着他,晃了晃手里已经空了的扁瓶子,嘴角微微勾起:
“敬活着。”
简单的休整后,两人回到了车边。
林寂的那辆黑色越野车孤零零地停在角落,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和落叶。
陆燃拉开副驾驶的门,把自己摔进真皮座椅里。那种被柔软包裹的触感,让他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呻吟。但紧接着,担忧随之而来。
“哎,林寂,”陆燃侧头看着同样一脸疲惫、眼底带着青黑的林寂,“你这两天走了三十公里山路,现在还能开回去吗?这可是三小时车程,别疲劳驾驶把咱俩送走了。”
林寂系好安全带,手指在巨大的中控屏上轻点了几下。
“我是人,会疲劳。但它不会。”
屏幕亮起,一个极具未来感的界面展开,语音助手柔和的声音响起:
“身份确认:林寂。目的地:云境科教城。路况数据已同步,电量剩余65%,足以覆盖返程。L5级全自动驾驶系统已激活。”
方向盘自动调整了角度,缓缓缩回了一点,给驾驶座腾出了更舒适的空间。
“这车搭载了我们学院参与研发的最新视觉感知算法,”林寂松开手,靠在椅背上,任由车辆自动滑出停车位,“只要上了铺装路面,它的驾驶技术比99%的人类司机都可靠。我们可以睡一觉,或者看风景。”
陆燃瞪大了眼睛,看着无人操作却自动转向的方向盘:“卧槽……高科技啊。”
车辆平稳地驶入盘山公路。
陆燃转头看向窗外。夕阳正在下坠,将连绵的群山染成一片金红。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在那里经历了生死,也看见了最美的日出。而现在,他坐在恒温的、自动驾驶的科技座舱里,隔着一层防紫外的玻璃,看着那片荒野迅速后退,变成了一幅静止的画。
一种强烈的、不真实的割裂感袭上心头。
“林寂。”陆燃突然开口,声音低了下来。
“嗯?”林寂闭着眼养神,并没有看他。
“我们……真的出来了吗?”
林寂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睁开眼,看着后视镜里那座越来越远的“月亮坡”。
“身体出来了。”他淡淡地说。
“那心呢?”陆燃问。
林寂没有回答。他重新闭上眼,任由车辆载着他们,向着那座巨大的、闪着冷光的“云境科教城”驶去。
有些东西留在了里面。
比如陆燃的傲慢。
比如林寂的孤独。
又比如,那个横跨了三毫米距离的、关于体温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