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无法抵达的终点
这场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下午四点,风停了。厚重的积雨云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撕开,露出了后面湛蓝得令人心悸的天空。
“月亮坡”终于展露了它传说中的真容。
夕阳的金光斜斜地洒在湿漉漉的高山草甸上,每一根草叶上挂着的水珠都像一颗钻石在闪光。远处的石灰岩峰丛在云海中若隐若现,宛如漂浮在空中的仙岛。
美得惊心动魄。
如果是平时,陆燃一定会兴奋地掏出手机狂拍,或者大喊几声来宣泄情绪。但此刻,他只觉得冷。
虽然有保温毯和羽绒服护体,但核心体温的恢复是一个缓慢的过程。他坐在防潮垫上,看着这绝美的景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来了。
林寂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陆燃的状态。
“走不了了。”他收起GPS,语气平静,“你的体能已经透支,鞋子在湿泥地上寸步难行。而且,天黑前我们也赶不到下一个预定营地。”
陆燃张了张嘴,想说“我能行”,但试着动了一下腿,酸软得像灌了铅。他苦笑了一声,不得不承认这个“书呆子”说得对。
“那……怎么办?”陆燃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害怕。
林寂没有回答,而是转身走向一块相对平坦、且没有明显积水的草地。他解开背包,拿出了那个一直被他保护得很好的、干燥的帐篷袋。
2. 两平米的悖论
陆燃把那件蓬松的羽绒内胆换在了里面,外面还披着那张银色的保温毯,像个落难的太空人,看着林寂搭帐篷。
那简直是一场赏心悦目的表演。
陆燃以前总觉得,搞户外的人大多是糙汉,力气大就行。但他现在发现自己错了。
林寂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此时被寒风冻得微微发红,但在处理那些细碎的帐篷挂钩和风绳时,却灵活得惊人。他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每一次伸手都直奔目标,像是在弹奏一首没有乐谱的钢琴曲,又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缝合。
陆燃看得有些入神。作为一个顶尖的运动员,他对“肢体控制”有着天然的敏感。他能看出来,林寂的每一个动作——下蹲的幅度、手腕发力的角度、甚至是地钉敲击的节奏——都蕴含着一种极度的韵律感。
那不是蛮力,那是被无数次经验和逻辑优化后的“最优解”。
陆燃下意识地缩了缩裹在保温毯里的腿。他想起自己以前嘲笑那些“书呆子”四肢不勤,此刻却觉得脸上一阵发烫。在这个野性的自然界里,眼前这个斯斯文文的男人,才是真正的顶级掠食者,而自己,不过是一只迷失了方向的待宰的羔羊。
不到十分钟,一顶橙色的、绷得紧紧的单人四季帐,就像一座坚固的小堡垒,矗立在了荒野之中。
林寂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转头看向陆燃。
接下来,是这一整天最尴尬的时刻。
林寂带的是单人帐。虽然是稍微宽敞一点的“单人半”规格,但设计初衷也只是为了让一个人睡得舒服,再放得下装备。
而现在,这里有两个男人。
一个181cm,78kg。
一个190cm,85kg。
两个加起来超过三百六十斤的成年男性,要塞进这个底面积不到两平米的空间里。
林寂看着陆燃,眉头第一次微微皱了起来。这超出了他的系统规划。在他的“算法”里,没有包含“两个成年男性共用一顶单人帐”这个变量。
“那个……”陆燃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有些局促地缩了缩脖子,“哥们儿,这帐篷……有点小啊。要不……我在外面凑合一宿?反正有你这羽绒服和保温毯……”
“今晚气温会降到10度左右,加上湿度和风寒效应,体感温度接近0度。”林寂打断了他,冷冷地抛出一串数据,“你在外面‘凑合’的结果,就是今晚我们得呼叫直升机救援,如果你还能撑到那时候的话。”
说完,他叹了口气,仿佛是在对命运妥协。
“进来。”
3. 消失的私人空间
两个大男人挤进单人帐的过程,简直是一场关于空间几何的灾难。
那张银色的蛋巢防潮垫已经被铺在了内帐的最中间——这是他们今晚唯一的温床。但问题随之而来:加上两个成年男性的体积,帐篷里再也容不下任何多余的物体。
平时,林寂习惯把背包放在头顶当枕头,或者垫在脚下。但今天,为了让陆燃那双无处安放的大长腿能勉强伸直,他必须榨干帐篷的每一寸长度。
“背包进不来了。” 林寂迅速做出判断。
他将两个人的背包、换下来的湿衣服、满是泥泞的鞋子,全部堆在了帐篷外侧的门厅里。为了防止夜间露水打湿,他又细心地用那件雨披将这些装备严严实实地包裹好。
“把鞋脱在外面,别把泥带进来。”林寂坐在帐篷口,像个严厉的宿管。
这对陆燃来说是个高难度动作。他腿太长,此刻又裹的羽绒服和长长的保温毯,笨拙得像头怀了孕的海豹。他试着抬腿,结果重心不稳,整个人直接向林寂身上倒去。
“哎——卧槽!”
林寂眼疾手快,一把撑住了陆燃的肩膀。
两人瞬间贴在了一起。隔着几层衣物,陆燃依然能感受到林寂手臂上紧绷的肌肉线条——那是长期锻炼练出来的死劲儿,硬得像石头。
“别乱动。”林寂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一丝无奈的热气,“抓住我的肩膀,先把左脚退出来。”
陆燃老脸一红,只能乖乖照做。他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在林寂的指挥下,艰难地把那双满是泥泞的篮球鞋脱在了门厅,然后扭动着身躯,一点点蹭进了内帐。
进来了是进来了,但问题更大了。
帐篷的高度只有一米一。陆燃坐直了头顶帐篷布,躺下了脚顶帐篷底。他不得不把自己蜷成一只煮熟的大虾,手肘还不小心撞到了林寂的腰侧。
林寂闷哼了一声,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迅速往旁边缩了缩。
“抱歉抱歉,这……这腿实在没地儿放。”陆燃尴尬地挠了挠头,试图把那双无处安放的长腿往回缩,结果膝盖又顶到了林寂的大腿。
狭小的空间里,全是布料摩擦的悉索声和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会引发一场肢体的“交通事故”。
即便腾空了所有杂物,当两人钻进帐篷后,空间依然小得令人窒息。
他们只能采用“头脚交错”的方式躺下。陆燃的头在林寂的脚边,林寂的头在陆燃的脚边。但因为陆燃实在太高了,他的脚甚至不得不蜷缩起来,或者顶在帐篷的布料上。
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安全距离”是个笑话。
陆燃能清晰地闻到林寂身上淡淡的、干燥的味道,那是混合了洗衣液和某种不知名草木的清香,和外面泥土的腥气截然不同。而林寂,也能感觉到陆燃身上源源不断散发出来的、年轻男性的热量。
那是他两年来,第一次离另一个人这么近。近到在这狭小的密闭空间里,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稀薄。
“吃饭。”
林寂打破了帐篷里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坐起身(这需要极其小心地避开陆燃的腿),在帐篷门口的门厅处架起炉头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