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书房里很安静。他能听到电脑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能听到窗外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一下。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陆方辞第一次提出要帮他代笔时,他说“这太麻烦你了”,陆方辞说“我们在一起三年了,你觉得我会嫌你麻烦吗”。
想起陆方辞拿走他的手机时,说“你现在需要的是安静和休息”。
想起他每次问读者反应,陆方辞都说“大家都挺支持的”。
想起他说“怎么了?不顺吗?我改一下。”,陆方辞的键盘声停了半秒,然后说“没有,只是调整了一下语序”。
他想起了这一个月里,他像一个被关在玻璃罩里的人,能看到外面的光,但听不到外面的声音。陆方辞站在罩子外面,帮他过滤一切——哪些声音该听,哪些不该听;哪些人该信,哪些不该信。
他信任了他。
从头到尾,他没有怀疑过。
他觉得自己很蠢。
门被推开了。
陆方辞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
“怎么坐在这里?”他把牛奶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江寻的脸色,皱了皱眉,“怎么了?眼睛不舒服?”
江寻抬起头,看着陆方辞的脸。
他的视力还没有完全恢复,陆方辞的五官在他眼里还是有点模糊。但他不需要看清那些五官——他认识这张脸已经三年了,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
“方辞。”他说。
“嗯?”
“你看过论坛吗?”
陆方辞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太擅长控制表情了。
“看过。”他说,“你不用管那些,都是些闲得没事干的人在吵。”
“你改了我的词。”
“什么?”
“腥膻。”江寻说,“我没有用过这个词。”
陆方辞沉默了两秒。
“我只是觉得那个词更贴切。”他说,“语感上的微调,不会影响整体风格。”
“你问过我吗?”
“你在口述,我不想打断你。”
“那其他词呢?”江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质问,“你还改了多少?哪些是你‘微调’的?哪些是你觉得‘更贴切’的?哪些是你觉得‘不会影响整体风格’的?”
陆方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江寻的眼睛,像是在判断什么。
“你看了论坛。”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对。”
“那些评论——”
“我看到了。”江寻打断了他,“我看到了你的微博,看到了你给粉丝的回复,看到了你引导舆论的方式。”
“我没有引导舆论。”
“你在你的微博里说‘尽量还原我的原意’,这本身就是在暗示你做了很多努力才能‘还原’我的东西。你在给粉丝的回复里说‘风格变化是因为换了创作方式’,这本身就是在暗示变化的原因是我,不是你。你每句话都在说‘我在帮忙’,但每句话都在让读者觉得——你才是这篇文能继续下去的功臣。”
陆方辞的脸色变了。像是……慌乱。那慌乱只持续了一秒,然后就被重新控制住了。
“江寻。”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孩子,“你想多了。我只是在帮你,仅此而已。”
“你确定?”
“我确定。”
江寻问陆方辞:“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觉得我写的不够好,可以跟我说?我们可以一起讨论、一起修改。你为什么要偷偷改?”
陆方辞说:“因为当时你眼睛看不见,我不想让你担心。”
江寻说:“那你后来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方辞沉默了几秒,说:“因为……我觉得改完之后确实更好了。我怕你知道了会坚持改回去。”
江寻看着他。
他看不清陆方辞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的光,和他以前看到的,不一样了。
他以前在那双眼睛里看到的是温柔、关切、爱意。
现在他看到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让人猜不透的黑暗。
那天晚上,江寻没有喝那杯牛奶。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陆方辞在书房里走来走去的脚步声。键盘声断断续续,像是陆方辞在处理什么事情。
他不知道陆方辞在做什么。
他不想知道。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在枕头边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是一条论坛的私信提醒。
发信人:Aether。
私信的内容很短:
“你的新文,我每一章都看了。等你回来。”
江寻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
他的粉丝还在等他……纯粹的、安静的、不求回报的等他。
他没有回复那条私信。
他把手机放回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地洇进枕头里。
江寻一夜没睡。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听见隔壁房间的门开了。陆方辞起床了……或者,他也一夜没睡。
厨房里传来咖啡机运转的声响,杯碟轻碰,然后是脚步声,朝着书房的方向去了。
江寻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窗帘没有拉严实,一线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模糊的线。他的视力比昨天又好了一些,那道线的边缘不再像以前那样扭曲,但他宁愿它还扭曲着。至少那样,他的注意力还能被分散。
手机在枕头边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编辑的消息。不是新消息,是昨晚发的,他一直没有回复。
“寻,新文的评论你看了吗?有些读者在吵风格的事,要不要我出面说两句?”
他没有回。
他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方远,他大学时的室友,现在在一家知识产权律所执业。他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但江寻记得,方远曾经跟他说过,如果遇到版权方面的问题,随时可以找他。
他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四十七分。
太早了。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昨晚看到的东西——那些被改动的词句、那些精心措辞的回复、那条关于引流数据的分析帖。它们像虫子一样在他的脑子里爬,爬来爬去,找不到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