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三万英尺高空,秦岑看着舷窗外逐渐缩小的岚市,知道自己正一步步退回那个必须面对的世界。
秦岑一家三代都深耕建筑行业,爷爷秦守业是燕市老牌建筑设计师,一生设计了70多件作品。
很遗憾的是,秦岑未曾见过他,只在书册中翻阅过他的成就,少年时特意去过一次东方剧院,抚摸过老人生平最得意的作品。
父亲秦林青出于蓝,既有老一辈的精湛技艺,又有敏锐的商业嗅觉的,当竞争对手还在为历史街区改造争论不休时,他早已拿出完整的保护改建方案,让艺林建筑屹立行业巅峰。
秦岑是最后一个到的。
推开包厢门的瞬间,秦林和霍华正谈笑风生。
外面下着雨,秦岑的西装被雨水浸湿,袖口渗出的水珠顺着手腕滑落,表盘上凝了一层细密水雾。
“抱歉,路上堵车,我来晚了。”
方才秦林脸上还笑意盈盈的眉眼,在看到秦岑的那一瞬间变了。
“怎么现在才到,你眼里还有长辈吗?!”
秦林指尖叩击桌面,发出强有力的节奏。
包厢里,除了秦林和霍华,还有秦岑的伯父秦延以及霍家那边的兄弟。
两家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隆重的不似为了明天霍乔的生日宴。
秦岑沉默站在一边,承受着秦林的怒火。
“怎么?现在回来了,连人也不知道喊了吗?!”
“霍叔。”
霍华对他露出慈爱的微笑。
这笑容让他想起十岁那年,也是在一场宴席上问好,他一紧张,不小心带摔了服务员的茶壶,滚烫的茶汤泼在了自己手背上,父亲当场责骂他连敬茶都敬不好,霍华在一边笑着维护说“算了”。
“大伯。”
秦岑的嘴角扯出微笑,视线落在秦延右手那双黑皮手套上,秦延右手小指根部缺失,这些年,秦岑没见过他摘下手套。
“霍州。”
霍州与他同龄,却早早在霍华的安排下结婚、生子,进入了公司的重要位置。
轮到最后一个人。
他看向秦林,喉间有些发紧:“爸。”
秦林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嗯”
“老秦,消消气,”霍华笑着打圆场,“今天下雨,机场高速都堵成停车场了,你怎么还在这儿责怪小岑回来迟了?他从岚市飞回来不容易,光是坐飞机就耗了三个小时,累不说,你怎么还嫌孩子晚到?小岑啊,别理你爸,赶紧入座吃饭。”
霍华亲自将碗筷递到他面前。
餐桌上的气氛松动了一些。
秦林与霍华继续探讨着下一个项目的合作方向,偶尔会将话题抛给秦岑,询问他的想法。
席间,霍华话锋一转,夸起了秦岑:“小岑上次主导的江市博物馆那个项目,干得不错。”
他的目光扫过秦岑,带着一种审视,“前几天我去江市出差,特意去了新博物馆,设计很有你爷爷当年的风骨,不愧是当年媒体都争相报道的作品。”
秦岑当然听得懂霍华的弦外之音,他如今的成就,不过是父辈们运作下的产物,既然羽翼未丰,就该在长辈面前更低调顺从一些。
方才的迟到,终究还是拂了这位慈爱长辈的面子。
若非深知霍华是只笑面狐狸,换作旁人,怕是要把这番话当作纯粹的褒奖了。
“是父亲指导得好。”
“那个项目,我一开始也是摸着石头过河,最后能获得些许关注,全赖父亲参与,给了我关键性的建议,才有了那次的设计灵感,只是媒体喜欢夸大其词,把所有功劳归在我一个人头上。”
早些年,他放弃建筑转投摄影的经历,如同一块洗不掉的污渍。
即便如今已浪子回头,回归正途,在这些根深蒂固的长辈们眼中,在没做出更大的成就之前,那些项目还是跟玩票的性质一样。
甚至秦林也是如此默认的。
他无法在他们面前表现愤怒,就算是愤怒,也必须裹上一层糖衣。
秦岑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酒杯边缘。
年轻时被摄影占据的那段时光,被认作耻辱,只适合被他人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
霍华见敲打见效,瞬间又变回了那位和蔼可亲的长辈。
“既然回来了,就在家里安心多住几天。”
霍华笑容可掬,仿佛刚才的谈话从未发生,“霍乔也回来了,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明天她过生日,去见见她,有空就带她四处逛逛,这些年变化太大,她长期待在国外,怕是要迷路了。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补充道,“她这次回国,还特意给你买了礼物,就等着你去拿呢。”
霍华和秦林两人二十多岁时便认识了,共患难的情谊是真的,如今想亲上加亲也没有错。
不过霍华心态比秦林放平许多,霍乔的存在,如果可以继续维持这层关系最好,如果不成,也没任何损害。
霍家三个儿子早已进入华辰的核心业务,大女儿也已嫁入政商,霍家早就编织好庞大的关系网络。
秦林顺势接过了话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正好,你岚市那边不过是些小打小闹的项目,有陈工和赵工在,缺了你也不打紧,最近空下来,多去你霍叔家里走动走动,陪陪乔乔,等你和乔乔处出感情来,”他瞥了一眼霍华,“到时候,我和你霍叔还能做个正经亲家。”
“是啊,乔乔知道你回来,原本是要赴这场宴会的,临到门口见满座都是糙老爷们儿,到底是女孩子脸皮薄,又折回去了,就等你去见她。”
秦岑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如同安排一件物品,他心里那股荒诞的笑意几乎要冲破他维持的平静。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永远都只是一根可以随时被混凝土覆盖的钢筋,最终要被浇筑进家族事业的摩天大楼。
钢筋什么想法根本不重要。
他是秦林的儿子,是他事业的附属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