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相机被夺走,重重砸向地面,镜头碎片飞溅。
他跪在书房冰冷的地板上,看着保姆将残骸扫进垃圾桶,连伸手的勇气都没有。
“玩物丧志。”父亲给他判了死刑。
十八岁,秦岑如父亲所愿进入伦敦大学建筑系。
他离开家后,蓄起长发,打了耳钉,学会了在威士忌里寻找灵感。
更疯狂的是,他瞒着家里,和程渐、梁景一起办了休学,三个年轻人直奔巴黎。
在塞纳河左岸的廉价公寓里,他们用廉价的红酒庆祝自由。
“我们一定要办世界上最棒的摄影展!一定要成为享誉国际的摄影师!”
程渐举杯高呼,梁景在一旁疯狂按快门。
秦岑第一次感到呼吸是属于自己的。
他整天游荡在巴黎街头,从清晨第一缕阳光拍到深夜最后一盏路灯。
蒙马特高地的阶梯、圣日耳曼大街的咖啡馆、埃菲尔铁塔下的游客,都在他的镜头里。
不过,所有的一切都在父亲停掉经济支援的那天轰然倒塌。
秦林不是那种会打电话声嘶力竭质问的父亲,现实会教秦岑做人,手机上信用卡发来的一张又一张催款信息逼迫着秦岑不得不面对现实。
在秦林看来,从未赚过一分钱的人,有什么资格去谈喜欢?又凭什么去谈喜欢?
最简单直接的方法就是让秦岑意识到离开大树以后,他这根小树苗屁都不是。
为了留在巴黎,秦岑去应聘了摄影助理的工作,就在他拿到第一笔微薄薪水的那个下午,手机疯狂震动。
屏幕上“秦霁青”的名字闪烁不停,他笑着接起,准备告诉哥哥这个好消息。
“秦岑……”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思瑶的航班......失联了。”
AF133号航班,伦敦飞往巴黎。
他再也没有妹妹了。
后来发生的一切都模糊了。
他只记得自己在警局和机场之间来回奔波,记得父亲望向自己猩红的双眼,记得秦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绝望。
最清晰的是思瑶最后一次和他通话时的声音:“哥!你居然瞒着我办了休学?你到底在想什么?我买了明天的机票,马上来巴黎找你,你等我,哪儿也别去,我们当面说,我们回去好好和爸爸谈一次,不要再跟爸爸冷战下去了,好不好?”
这些年,他一直在想,如果他不曾去巴黎学所谓的摄影,如果他按部就班地待在伦敦学习建筑,如果他逆来顺受地接受父亲为他安排的一切,思瑶是不是就不会登上去巴黎找他的航班?
无数个“如果”像毒蛇般缠绕着他,在每个深夜啃噬他的心脏。
多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过了一段无日无夜的生活后,他带着疯狂的自责和愧疚,拾掇干净了自己,某天夜里,给秦林打了通电话,说了句:“爸……对不起……我错了。”
他从不被赋予选择。
他们三个,只剩程渐还在坚持,毕竟程家可以容忍他不务正业。
而秦岑呢?
他好想思瑶。
————
凌晨两点,夜店关门了。
程渐晃晃悠悠的,执着的要自己走,秦岑开着车跟在他身后。
那点不多的耐心耗尽了,他停下车,不管不顾地抓着人塞进后车座。
“你闹够了没有?!”
回应他的是程渐一阵剧烈的呕吐。
下一秒,刺鼻的酸腐味在密闭的车厢里炸开,溅在了座椅和地毯上。
秦岑闭了闭眼,他用力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
后座传来断断续续的喘息声,程渐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酒醒了大半。
他抹了把嘴角,眼神逐渐聚焦,其实他心里清楚,自己又在犯浑,可他控制不住,他怕秦岑也变成别人,劝他算了,别折腾了。
一瓶矿泉水从前座抛过来。
“漱口。”
秦岑的声音毫无波澜。
程渐拧开瓶盖,借着车窗外的路灯光瞥了一眼标签,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秦总监现在连喝水都这么......亲民?”
他环顾车内,手指触碰到座椅,像是触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你这些年怎么混的,老头连宝马都没让你开上?”
到这里,他俩才算真的叙旧。
秦岑系安全带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咔嗒"一声脆响后,他才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去哪儿?我公司宿舍,还是百悦?”
“百悦!”多犹豫一秒都是对五星级连锁酒店的不尊重。
“我这刚获奖的国际摄影师身份怎么可能屈尊去你那一亩三分地,不得憋屈死我!”
秦岑“嗯”了一声。
秦岑没再说话,踩下油门,车子汇入凌晨的车流。
岚市的夜色在车窗外流淌。
同行了一段路后,秦岑看了后视镜一眼,开口:“那副作品,我看了,挺好。”
后座安静了片刻。
“对了,我这次来有样东西要给你,”程渐没有回复他的评价,手指敲了敲车窗,“明天我让人送到你公司。”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微妙:“严格来说,不算礼物,是你自己的东西,前几天整理旧仓库,翻出来的。”
秦岑的目光依旧专注在前方的路况上,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等你见到了,你就知道我在说什么。”他微扬着下巴,似乎在回想,“当时你怎么形容来着?对了,你说你拍到了热烈。”
记忆太过遥远的事情,他无法追踪痕迹。
第二天早晨,上班时间,公司前台挤满了人,众人见他从电梯出来,三三两两又迅速散去。
秦岑有些疑惑。
待他走近,一副巨幕摄影出现在眼前。
时间静止一般,秦岑屏住呼吸,时间带来的模糊感渐渐消褪,他仿佛回到那个抓拍的瞬间,带着难以言明的感触。
摄影里,漫天紫色落在一树发光的玉兰上,一位少女站在树下,微微仰头,眼睛里倒映出这片紫色的热烈,生机盎然。
这一刻,他终于弄明白自己对那人莫名的熟悉与好感。
原来这么早,我的摄影就曾钟情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