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大叔先出了,陈一转身去卫生间接了盆温水,拿毛巾拧到半干。
陈一戴着耳机“你会不会忽然的出现”,一句一句扎进心里,此刻看着眼前昏沉的尹迪,她好像终于懂了他这些年藏在沉默里的心情。
她蹲在沙发边,小心翼翼地用温热的毛巾擦着尹迪的脸,动作轻得怕惊扰他。四周只剩歌声和呼吸,她忍不住小声开口:“你……过得好吗?我没有交男朋友。这么多年,梦里反复出现的男孩子,只有你。”
自然没有回应。
她就这么静静望着尹迪的脸,当初仓促的离别、后来漫长的思念,一股脑全涌了上来。她伸出手,拂过他的眼睫,怕以后再没有机会犹豫了片刻,终究是俯下身,吻在了他的唇上。像把这么多年没说出口的喜欢,全都落进了这一个吻里。
后半夜,客厅只留一盏小灯。陈一守着尹迪,倦极伏在茶几上睡熟,发丝垂落。
尹迪是被渴意扰醒的,头痛欲裂,酒精还缠在神经里。他撑着沙发慢慢坐起,视线模糊,一眼就看见灯下那张熟悉的脸。是梦吧。
他这么多年反复做的梦,又出现了。
委屈、不甘、憋了太久的火气,在梦里全不用藏。他撑着起身,弯腰伸手,扣住她的肩,不由分说地吻了下去。力道太急,带着酒气与失序的想念,竟把她带得滑落在地毯上。他顺势俯身,唇齿相贴,越吻越觉得温热真实,不像以往一碰就碎的幻影。
陈一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与熟悉的气息惊醒,眼睫猛地一颤,轻声唤他:“尹迪……”
他却只当是梦里的抗拒,喉间发哑,带着醉意的委屈:“难道在梦里,你也不愿意吗?”
陈一心口一紧,所有睡意散尽,抬手就要回抱住他,想热烈地吻回去。
就在这时,尹迪猛地清醒过来。
地毯的纹路、灯光的温度、她真实的呼吸与心跳,猛地把他从醉意里拽出来。他睁着眼,看清眼前的客厅、茶几、她的脸,不是梦。
他瞬间退开慌乱急了,声音干涩地道歉:“对不起……我认错人了,冒犯你了,不好意思。”
尹迪慢慢站起身,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被抽去力气的颓败。他没回头,没犹豫,一步一步挪到门口,拉开门就走了。
门内,只剩下陈一个人和满室的寂静。
陈一慢慢爬起来,扶着茶几站稳,腿上还留着刚才地毯冰凉的触感。房间里灯影摇晃,刚才那一吻的温度还残留在空气里,可现在却变成了灼烧心口的火。
她突然明白,自己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好好回应过尹迪的爱。
年少时的自卑、拮据、胆怯,让她把心动压得极低。后来,她以为自己熬过去了,以为终于有能力去拥抱他了,可命运对她最残忍。长期营养不良,作息紊乱,身体终究还是给了她一记重击。
她蹲下身,捂住胃的位置,那里隐隐作痛,不是生理的,是心的回响。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哭得浑身发抖,连呼吸都在疼。
她哭自己太迟,哭自己没有福气,哭那个在最好的年纪里,被自己一次次推开、错过、辜负的少年。
门外,尹迪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
灯把他的影子割得支离破碎。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到极致的哭声终于泄了出来。
哭自己像个傻子,原地等了八年。
哭自己为了寻她,去支教,去吃苦,去把人生走得颠沛流离,只为有一天能站在她面前。
哭自己拼尽全力,却好像始终走不进陈一的心里。
原来陈一有男朋友了。
门内门外,两个世界同时下雨。
一个哭着未来不够,一个哭着未来太远。
夜色里,谁都没能抱住谁。
原来年少不可得之物,终将困其一生。
天上月仍似旧时月,月下人早已无当年心。
十年前
陈一走在高中校园的走廊上,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
她长发束起,眉眼清亮,身形单薄纤细,安静又温柔。
班主任张志彪行事雷厉风行,步履匆匆。一进教室便高声讲话,握着粉笔在黑板写下自己的名字。一名男生漫不经心地接话:“字跟您本人气质很配。”引得全班哄堂大笑,连陈一也弯起了眉眼。
她同桌是个鲜活、元气十足的女生,忽然凑近,眼里亮晶晶的:“你好好看,你笑起来太好看了,你是哪个地方来的?”
陈一回答:“某某村。”
同桌歪头思索:“没听过呀。你叫什么?我叫李倩雅。”
“我叫陈一。”
李倩雅打量着她单薄瘦削的身形,满眼心疼:“你是不是有点营养不良啊,也太瘦了。跟我当同桌,你可有口福了,保证把你养胖。”
女孩间的友谊总是来得猝不及防,方才还是陌生人,转眼便亲密无间。
方才调侃老师的男生起身自我介绍:“尹迪,17岁,本地人。爱好就是打球,逗逗同学。”
他身形高挑挺拔,眉眼清冷利落,眼尾微微上挑,鼻梁立体挺拔,皮肤很白,下颌处有小巧黑痣,浑身都是散漫又干净的少年气。
李倩雅笑得眉眼弯弯,俏皮地补充:“他可是我们初中班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