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不想苏老只是淡淡一笑,摇摇头说到:“三殿下多虑了,不过说到规劝,殿下今日这般戾气横生,老臣也是要多嘴一句,陛下疑心及其深重,殿下今日硬闯帝师府已触碰龙鳞,这段时日还需放低姿态谨言慎行!”
蒋念成面上一愣,似是以为听错了般,诧异的张口就问:“苏老这是要支持念成?”
苏老继续摇摇头:“并不!”
蒋念成更加吃惊的看着苏老,实不明白苏老此番用意,接着问到:“苏老受命于父皇,亲自教导七皇弟,父皇的意思我等皆知,无论怎样苏老应是顺从天子之意,但念成斗胆明说,苏老此番在念成看来并未顺从,可苏老亦不支持我,但又在此规劝我,苏老这是要做甚....莫不是帝师府做着两手准备?”
此话一出,令苏老紧皱起了眉,他抬眸锐利的看向蒋念成,少年成熟稳重老谋深算,所想所虑所忌皆能超出常人,所说所做皆让人挑不出半点错,更能在何时何地都知进退有万全之法,更能这么多年隐忍蛰伏深谙循序渐进的道理,做主君者这些无论哪一点都难能可贵,这些年他默默观察着他这一路走得多么艰难,他虽欣赏但从不扶助,虽知他手段狠辣也从不阻止,就是想看看他凭着一己之力到底能走到哪里,如今少年已彻底褪去青涩,令他心中的念头愈发强烈,紧皱的眉陡然松懈下来,他想,倘若这是天命,那他也只能顺应天意,何况,现下也并无更好的选择。
“殿下可曾想好?”
蒋念成被苏老这么一问,迟疑一瞬,眸中闪过一丝犹豫,这问题太过沉重,本身刚刚的话本就过于偏激,他虽不怀疑苏老是某人安排,但他也绝不允许把自己的命置于外人身上,但如今话已至此,他只能沉声到:“深思熟虑!”
“若是为了心中至亲之人,亦要这般做?”
蒋念成面对苏老一个接一个重磅问题,脸色一顿,心中至亲之人?他脑中浮现出苏婉的那张笑颜,他不是没想过做个闲散皇子带着他的婉儿游山玩水过快活日子,但他母妃之仇不能不报,也深知若没有权利加身,他的婉儿极大可能会被赐婚于他的七皇弟,毕竟帝师府树大根深遍及整个朝堂,拿捏了帝师府就等于稳住了整个朝堂,他的父皇决不可能错过为他最宠爱的儿子坐稳这个江山的好事!
“念成所为,皆为心中至亲之人!”蒋念成目光坚定道。
苏老轻叹了口气,双眉再次紧紧皱起,摇了摇头。
蒋念成不明白苏老这番模样是为何,刚要开口询问,便听到苏老继续问道。
“那殿下可曾筹谋好一切?”
蒋念成心下了然,苏老怕是担心会牵连到帝师府才会这般担忧吧,毕竟夺嫡之路最牵连的便是朝堂臣子,而这条路不是血流成河就是你死我活,一旦开始,直到结束,至死不休!
“是!”
“那殿下可能保证胜券在握?”
蒋念成犹豫了一下,依旧坦诚而言:“不能!但会拼尽全力!”
“既不能,为何一定要争?”
蒋念成思索片刻,抬眸迎上苏老锐利的眼神,坚定道:“为母!为民!为国!为本心!”
刚刚还紧皱眉一脸严肃的苏老,听完后脸色柔和起来,问到:“殿下就不怕老臣去告诉陛下今日这些吗?”
要说一开始蒋念成拿捏不住苏老的想法会担心,但这一番话谈下来,他虽不能完全看透但也大概知道苏老及帝师府的选择,于是肯定的回到:“念成不怕,此次苏老能于危难之中救我,再者苏老的风骨无人能及,断不会做出此等之事!”
苏老像自嘲般苦笑一声,“自老臣退出朝堂,帝师府再不过问朝局重事,亦不会择主而为,如今的帝师府只求一个安稳,殿下选的路万般艰险,老臣已劝过,不会再相劝,在此,老臣愿殿下能得偿所愿,只是....此次殿下欠帝师府一份恩情,还望殿下假以时日能允诺老臣一个请求,殿下放心,老臣所求绝不会涉及朝堂亦不会动国之根本!”
蒋念成没有丝毫犹豫,点头答应:“好!念成答应苏老!”
苏老站起身恭敬行礼道:“那殿下今日便请回吧!”
蒋念成便不再耽搁,他此番闯进帝师府想必早已传入他父皇耳中,万不可继续再在这待着,刚走到门口,他突然想起一事,回过身问到。
“苏老还未回答念成的问题!”
苏老缓缓立起身,看向面前已初具君主威仪的少年,开口道:“陛下之心人尽皆知,但陛下可有过明确态度?三殿下又可有认真去揣摩过陛下真正的意思?皇位继承太子人选乃国之重事,难道仅仅只是对一介女子宠爱?当今陛下可不是色令智昏之人!先不说以往朝代党争的惨烈,便看我朝,殿下贵为皇子,这历任上位的相同想通性,三殿下还看不透吗?老臣迫于无奈亲受陛下所托,为七殿下传道授业,七殿下自是聪慧,深谋远虑亦不在您之下,但为君者,若刚愎自用又贪心不足,没有您那般能忍耐,亦没有您那番魄力,只一味沉溺于权势,这样的上位者,老臣若是不闻不问,不仅愧对天下百姓愧对先帝更是愧对太祖皇帝对老臣的栽培,老臣虽早已不参与朝政,但为国择一贤明之主是老臣最大的职责!”
蒋念成诧异苏老竟这般直白,一时之间怔在原地。
苏老接着说道:“三殿下,沈氏一族为求权势不折手段,这一颗毒株并未那般轻易去除,不然陛下也不会任由其做大,殿下切莫大意,切莫颠倒顺序,也切莫为别人铺了路,老臣言尽于此,接下来该如何,殿下该更加详细规划,切莫被表象迷了心眼而功亏一篑,没有万全之策,不能保证万无一失,决计不要轻易出手!”
蒋念成听完,双手紧握成拳,问到:“敢问苏老,念成是否可行?”
苏老不易察觉的叹口气,回到:“殿下此话不应当问老臣,而是要问问您自己!”
蒋念成微抿了下唇,眼神已然透出通透,接着便恭敬抱拳作揖道:“念成感谢苏老提点!”
苏老随即从桌后走出回了个大礼,令蒋念成一惊,刚要抬脚过去扶起苏老,就听到苏老说到:“三殿下,老臣还有一事相求,婉儿性命无碍,无需殿下挂念,殿下应明白婉儿之命并不在宫城那位手中,而是在殿下手中,老臣希望殿下能高抬贵手,许婉儿一条活路!”
蒋念成瞳孔微睁,做出的动作一顿,苏老这番急切的想斩断他与婉儿的关系令他脸色渐起怒色,但转念一想,他已明示自己要争夺皇位,而苏家只此一脉,自是不想婉儿与他有太多牵扯,但这话到底还是让他整个人阴沉了下来,他站直收回抱拳的双手,冷声沉沉回到:“念成自是会让婉儿好好活着!”说完,便转身走出了书房。
苏老在蒋念成顿住时便已察觉到他的不悦,这不悦令他相当不安,随即在心里思虑了几番蒋念成说的这句话,这话里有话,饶是他都没完全摸透,但他相信,聪明如蒋念成,在皇位面前,只要是能舍弃的,他一定会毫不犹豫舍弃,毕竟这取舍之间孰轻孰重他拎得清,毕竟他是当今陛下的儿子!
这点自信完全压制住了心里那份不安,以至于后来他后悔莫及,但到底是为时已晚。
今日苏老这般与蒋念成深谈,确实是为了天下百姓择一明主,他看得很清楚,蒋念成此人虽手段狠辣心思深重,但心中有天下有百姓,尽管并不是自己心中最满意的君主之人,但到底比宫中另外几位要满意得多,而且他也不得不承认就这种心性之人才是最适合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而另外一点便是他有着自己的私心,他虽说得隐晦,但他相信蒋念成回去多加思索便会明白一切,只要蒋念成明白了便会知晓该如何做,如此他们帝师府才有可能有一线生机。
他看着门外蒋念成离去的背影,竟与记忆里当年那道决绝的背影重合在一起,心中不免万般悲痛,他以为过去这么多年他为家族求来了一个安稳,却不想这场腥风血雨他终究还是逃不过去,当年的皇位之争何其惨烈,当今陛下又是如何坐上那高位,这桩桩件件他既是亲眼所见的旁观者亦是沾满鲜血的参与者,手握这些皇室秘密能让全族平安活到现在,他舍弃了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而如今历史重演,早已成为当今陛下心头刺的帝师府再次身处悬崖之上,他对死到不惧,但对于整个帝师府,对于他苏氏一门,他深感痛心绝望,这些年他用尽一切办法把苏氏在洛州城的旁系一家一家送回千里之外的老家,为的就是假若有一日帝师府覆灭,他那些远离这漩涡中心的苏氏族人还有存活的一线希望,可自北山一事的发生,他心知宫城中那位已经开始动手了,便是此事亦是那位的手笔,他万般谋算也没算到那位竟是为了除掉帝师府会残忍到不惜舍弃自己儿子,如今这事也已成为他脖颈上那把刀的助力了,可现在的他怕是谁都保全不了,他只盼能拼尽帝师府与华相府两府全力护住那苏华唯一的血脉了。
一丝残留的残阳砸在半敞开的门沿上,瞬间四分五裂,让本就阴沉的房间更加沉闷起来,像极了当年那日的傍晚,那日他为了保住帝师府没有留住自己的夫人,而到最后他还是保不住帝师府。
他心里无限凄凉,夫人,这天又要变了,这一次,为夫怕是也无能为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