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不得纵马,因此前行不快。李汀见离北阙不远了,便勒紧缰绳,马儿放缓脚步停了下来。她将马交给环首,自己翻身落地,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卸去冲力,然后朝长垣侯府的方向跑去。青草味的微风从她面庞拂过,吹起额前的碎发。她既希望能赶快见到祖父,也希望自己能一直这样跑下去。
奔跑的少女引来了路人和街坊的侧目。有人认出跑过去的是长垣侯府的三姑娘,此刻她衣裙翻飞,发髻都有些散乱了。又见环首牵着马疾步跟在后头,以为出了什么事,纷纷探出头来查看。几个走出来的人与好事的街坊闲聊两句,“那是谁家的姑娘”“好像是长垣侯府的”“出什么事了”“不知道”,议论几句,摇摇头,很快又各自散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李汀五岁时,长垣侯就开始训练她的体能、平衡和柔韧性,那时她常跟边关的将领家的孩子一同蹴鞠。七岁时,开始使用祖父亲手为她刻的木刀和木矛,每日早晚各练一套。十一岁时,她就与堂兄李涣、庶兄李沛还有护卫钩镶用实战的杀招对练,虽然身上常被磕得青一块紫一块,却从不喊疼。她面上与一般少女无异,但体力和耐力都超出常人。这般长距离奔跑,与她平日的负重训练相比,并不值得一提。
长垣侯府朱红色的大门渐渐近了,门上的铜钉在阳光下闪着光。李汀分不清那怦怦的心跳是因奔跑还是紧张,撞得她几乎喘不上气。塾中值守的门者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探出头来,见是李汀,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心道:“三君不是今早出发去吴郡了吗?怎么回来了?”手里还握着一把没吃完的干枣。
在他愣神的功夫,李汀已经跃过门槛,穿过前院,绕过影壁,经过两排厢房,廊下的仆役见是她,纷纷侧身让路。她喉中泛起腥甜,在虚掩的书房门前猛地停住脚步,鞋底在石板地上蹭出一声哨响。她怔怔地站在门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门缝里透出混着竹简和陈年木头的气息。
门内的人早就听到了脚步声,却迟迟不见有人进来,正纳闷。“是谁在外面?”一声苍老却有力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威严,也带着几分不耐,尾音微微上扬。
李汀闻声,心跳漏了一拍,眼泪立刻盈满了眼眶,视线模糊起来,眼前的景象变得朦朦胧胧。从她提裙迈出第一步时她就期待着这一刻,此时想见的人就隔着一道门,她却不敢推开。她怕推开门,发现一切都是空的;又怕推开门,自己会忍不住哭得说不出话。
门内的人等了几息不见回应,语气更重了些,声音里添了几分厉色:“究竟是谁?在外面站着作甚?”
李汀闻言慌忙擦去眼泪,手背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指节上沾了湿漉漉的泪水和些许灰尘。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推开了虚掩的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像一声叹息。
她逆着光站在门口,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书案脚下。坐在书案后的人眯了眯眼,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一个纤细的轮廓,还有微微起伏的肩头。
“小虎?你怎么回来了?”只一刻,李钊就认出了自己的孙女。
李汀拼命忍住的眼泪,这一刻如泉水般涌了出来,再也收不住。她索性放声大哭,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声在书房里回荡,撞在四壁上,又弹回来。
李钊听到孙女的哭声,以为她遇到了什么天大的事,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那只手宽大而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子。
来书房为祖父送茶水的祖母,跨进院子时就听到了哭声。她加快了脚步,裙摆被风吹得向后飘,端着茶水的婢子也追了上去,陶壶和盖子碰撞的叮当作响。祖母走到书房门口,只见李汀抓着李钊的手臂号啕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任她经历过大风大浪,也被这景象吓了一跳,连忙上前问道:“这是怎么了,小虎?你跟祖母说,都及笄的姑娘了,这般成何体统?”嘴上说着责备的话,手却已经伸过去替李汀擦眼泪,素白的帕子一下一下地抹过她的脸颊。
李汀见是祖母,伸出另一只手也握住了祖母的手,握得紧紧的,像是怕她跑了一样。她在祖父和祖母的脸上看过来看过去,依旧止不住哭声。李汀通过他们的手感受着他们的温度。她想,前尘旧影也好,大梦一场也好,只要时间停留在这一刻就好,让她多看一会儿,多握一会儿。
“祖母,祖母!”院子里传来刘嫣的声音,清脆响亮。她后一步进入侯府,先去了老夫人的院子,院中奴婢说老夫人给侯爷送茶去了,于是直奔书房而来。刘嫣是个急脾气,还没进门就喊开了,声音里满是不耐烦和委屈。
李汀听到刘嫣的声音,哽咽着止住了泪水,只是肩膀还在一耸一耸地抽动,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
刘嫣三步并作两步走近书房,裙摆险些绊住脚。见三人站在书房门口,李汀哭得都抽搐了,马上收敛了气势,放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祖母,你们这是?”目光在李汀和李钊夫妇之间来回打量,带着困惑和一丝心虚。
老夫人也一头雾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眉头皱起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见老夫人和侯爷都看着自己,刘嫣赶紧撇清关系,双手一摊:“我可什么都没做啊!是小虎自己从车上下来,着急忙慌地跑回来了。我在后面追都追不上!”她说着还比划了一下,手臂挥出一道弧线,语气又急又冤,眼眶也跟着微微泛红——倒不是委屈,是气的,也是急的。
长垣侯把目光转回红肿着双眼的孙女:“小虎,你说是怎么回事?慢慢说。”
李汀总算放开了紧握着他们的手,用帕子拭了拭泪水,帕子湿了大半,又吸了吸鼻子,鼻音浓重,声音沙哑:“我不想去吴郡了。”
刘嫣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就知道!”然后狠狠瞪了李汀一眼,胸膛起伏着,腮帮子鼓了又瘪,显然憋了一肚子话,只是碍于长辈在场不好发作。她双手抱胸,戒指发出细碎的响声。
长垣侯却没有追问缘由,甚至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他只是拍了拍李汀的肩,语气平淡道:“不去就不去吧。让你祖母写封信,跟你外祖母赔个不是就是了。”
老夫人看看侯爷,又看看一脸渴求、眼泪汪汪的李汀,很是无奈。她摇了摇头,伸出手指点了点祖孙二人,指节微微弯曲,叹口气道:“你们呀!一个惯会纵容,一个惯会耍赖。”话虽这么说,脸上却已经有了笑意,连嘴角都微微翘了起来。
李汀见祖母答应了,立刻破涕为笑,她一头扑进祖母怀中,把脸埋在祖母的肩窝里,蹭了蹭,闻着祖母身上熟悉的熏香味,那是她熟悉的能让她安心的味道。
祖母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一个孩童。嘴里念叨着:“多大的人了,还哭成这样,让你表姐看了笑话。”语气里却全是疼惜,拍打的节奏缓慢而均匀。
刘嫣站在一旁,她嘴角撇了撇,想说什么,可看着李汀缩在祖母怀里那副模样,终究没忍心,只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门外的春风吹进书房,李汀伏在祖母怀中,闭着眼睛,听着祖父重新落座时衣料摩擦的声音,听着祖母沉稳有力的心跳,听着刘嫣在旁不服气地小声嘟囔。她想,这一刻是真的。不是梦,不是前尘旧影,不是魂魄回望。是真的。
她回来了。